就在馥江研究着自己的能力，不断从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记忆中出现之时，脑海里忽然传来了长谷拓也的颅内通讯。

    ‘来我家吃饭。’

    ‘嗯？’

    ‘佳椰子说为了答谢你带她去泡温泉，还有你对她的...

    电话挂断后，本部长缓缓放下手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会议室里骤然安静，连空调低频的嗡鸣都显得刺耳。他抬眼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绷紧的脸——营销部课长的手还搭在会议桌边缘，指甲泛白；新来的实习生攥着笔，笔尖在合同草案上洇开一小团墨；角落里的法务专员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亮得发烫。

    “总公司刚批了特批额度。”本部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上限——一百二十万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课长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倏地红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一纸批复背后无声的确认：森田神社的赐福，真能挡煞、镇灵、护胎、安魂。不是玄学噱头，不是市场炒作，是实打实的、带温度的活命之术。

    “但是……”本部长顿了顿，目光沉静，“这笔钱，不走青木集团那种‘代理+包装+溢价转售’的老路。我们签的是直供协议，所有流程透明，所有客户名单由森田神社自主登记、独立核验。合同第七条加附则：任何第三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截留、转包、拆分或二次销售森田神社赐福名额。违者，自动触发违约金条款——按单次赐福报价的三倍赔付，且永久丧失合作资格。”

    下属们愣住。有人下意识翻出青木集团那份合同，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排他性条款，喉头一哽。

    “他们想把神社变成他们的仓库，把赐福变成期货。”本部长指尖点着手机屏幕上的群聊记录，“可仓库里堆的不是货，是人命。孕妇装上的霉斑、地板上抓出的白痕、隔壁楼那具没来得及送医的孕妇尸体……这些不是数据，是还没凉透的呼吸。”

    真子家的被炉边，小黑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碟子里最后一片鱼肉残渣。佳椰子手机震了第三回，她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青木集团撤回了报价。

    不是放弃，是重拟。

    新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森田神社赐福服务升级暨联合防灵协作体共建意向书》。

    佳椰子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升级……协作体？”

    真子没看手机，只把空碟子往小黑面前推了推。小黑舔干净酱油渍，跳下被炉，尾巴尖儿扫过佳椰子脚踝，凉丝丝的。

    “防灵协作体？”佳椰子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现世防人？！”

    真子终于抬眸。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风卷起神社院角褪色的御守绳，簌簌作响。她没答话，只是伸手，将佳椰子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让佳椰子肩头一颤。

    “你记得上次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么？”真子声音很淡，“在神社后门，递给你驱魔盐袋的那个。”

    佳椰子点头。那男人左耳垂有颗痣，袖口磨得发毛，递盐袋时拇指蹭过她手背，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是现世防人东京分局的联络官。”真子说，“上周五，他来过神社三次。没进门，只在鸟居外站了十分钟，然后往香火箱里投了三枚五百円硬币。”

    佳椰子呼吸一滞。

    “他没说话，但留下了一张便签。”真子从和服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浅灰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就，力透纸背：

    【森田神社赐福效力已获现世防人东京分局备案认证。非紧急事由，禁止任何组织以商业名义对赐福流程施加干预。】

    落款处盖着一枚暗红印章，形如双蛇缠绕的铜铃。

    佳椰子指尖发麻，几乎拿不住纸片。“备案认证？这……这怎么可能？现世防人从来只认证神社资质、巫女灵力等级、结界稳固度……赐福效果这种没法量化的……”

    “能量化。”真子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去，“上个月二十三号，港区一栋公寓楼突发灵蚀污染。十七户居民出现共感型幻听，症状与三年前‘镜渊事件’高度吻合。现世防人出动十二人小组，三小时未破障。”

    佳椰子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晚九点四十七分，森田神社收到一条预约信息。”真子盯着她的眼睛，“匿名，IP跳转七次，付款方式是便利店现金预存。预约内容只有一句：‘请为304室孕妇赐福，急。’”

    “……然后？”

    “赐福完成三十七分钟后，304室监控拍到——污染源核心位置，一面布满蛛网裂痕的穿衣镜，镜面突然浮现一道清晰掌印。不是人类尺寸，五指扭曲，指节反向弯曲。三秒后，整面镜子无声碎成齑粉，粉尘落地即燃，烧尽后只余一撮灰白骨粉。”

    佳椰子手抖起来，手机滑落在被炉毯上，屏幕朝上，映出她骤然失血的脸。

    “现世防人调取了全程红外影像。”真子声音平稳得可怕，“掌印出现时，森田神社内，你正在为那位孕妇系上朱绳。小黑蹲在你左肩，尾巴尖垂在她手腕脉搏上。”

    房间里只剩下小黑咀嚼鱼骨的细微脆响。

    “所以……”佳椰子嗓音干涩，“他们不是在抢生意……是在抢……救命的通道？”

    真子颔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青木集团想建渠道，三川集团想控源头，八川集团想立标准。但现世防人只认一样东西——结果。”

    她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中目光锐利：“现在，全东京的驱魔师、防人、甚至部分私立高中的灵异研究会，都在等森田神社开价。价格不是数字，是态度。”

    佳椰子怔怔看着手机屏幕。群里新消息正疯狂刷屏——

    -【伏见稻荷大社】紧急通告：即日起暂停对外赐福预约，专注内部结界加固。

    -【明治神宫】发布联合声明：呼吁行业自律，抵制恶性竞价，建议设立赐福服务伦理审查委员会。

    -【京都某私立高中灵异研究会】匿名投稿：森田神社赐福后，我校三年B班教室黑板擦自行悬浮三分钟，粉笔灰组成了‘平安’二字。已录像存证。

    最后一条消息底下，跟着一个小小的、像素模糊的视频附件。

    佳椰子点开。

    画面晃动，显然用手机偷拍。老旧教室的日光灯滋滋作响，黑板上还残留着数学公式。镜头猛地转向讲台——半截粉笔正垂直浮在空中，下方黑板擦微微震颤，细密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积灰的桌面拼出两个歪斜却无比清晰的汉字：

    平。安。

    视频只有七秒。佳椰子反复拖动进度条，看到粉笔灰飘落的最后一帧，灰粒尚未触底，而黑板擦已悄然回归讲台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起头，发现真子正凝视着窗外。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雨丝斜织，敲在神社庭院的石灯笼上，发出细碎清响。灯笼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间，佳椰子忽然注意到——石灯笼基座缝隙里，几株嫩绿蕨类正顶开青苔，叶片舒展，脉络鲜亮。

    “真子……”她声音很轻，“我们……真的只是在卖赐福吗？”

    真子没回头，只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素色和服，一枚小小的朱砂符纸正贴着皮肤。是昨夜她独自在神龛前焚香后，亲手画下的。符纸一角，用极细的金粉勾着一只微缩的黑猫轮廓。

    “赐福不是商品。”真子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开微小的水花，“是契约。神明收下诚心，我们收下信任。而信任……”

    她终于转过脸，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信任是活的。它会长大，会呼吸，会在你最没想到的时候，替你挡住一把刀，或者……”

    她顿了顿，视线落向被炉上蜷缩成团的小黑。

    “……替你叼回一颗快要滚进地缝的糖。”

    小黑恰好抬头，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烛火，幽深如古井。它张嘴，吐出一样东西——一枚沾着唾液的、小小的玻璃弹珠。弹珠滚了几圈，停在佳椰子鞋尖前，折射着窗外雨光，七彩流转。

    佳椰子认得这颗弹珠。是上周她在神社台阶上弄丢的，当时以为早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她慢慢弯腰，指尖触到弹珠微凉的弧度。一股温热的酸胀猛地冲上鼻腔。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只是她太忙于数账本上的零，忘了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是否还完整地，落在神社的石阶上。

    手机又震。

    这次是馥江。

    佳椰子点开，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晚八点，神社后门。带小黑。有东西要还给它。】

    没有落款，没有表情，甚至没标点。

    但佳椰子知道是谁。那晚在神社后巷，小黑追着一团溃散的阴气扑进雨幕时，就是这个女人撑着黑伞，静静站在三十米外的梧桐树下，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沉静如墨的眼睛。

    真子看了眼消息，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浅笑，而是真正松快的，眼角漾开细纹的笑。

    “去吧。”她说，“把伞带上。雨太大，小黑的毛会湿。”

    佳椰子懵懂点头，起身去取伞。经过神龛时，她脚步一顿。

    供奉在中央的，不再是那尊蒙尘的旧木雕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黑色山石。石面天然凹陷处，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三瓣新鲜的樱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却依旧保持着初绽的粉白。

    水底，沉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铃。

    佳椰子屏住呼吸。她记得这铜铃。是父亲生前最爱把玩的物件，铃舌早已锈死，二十年未曾作响。父亲葬礼那日，它被放进棺木陪葬。可此刻，它就在水底，静静躺着，锈迹斑斑，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望着神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山石无名，清水无言。但只要有人记得它的形状，愿意为它添一瓢水——它就还是神龛。”

    雨声渐密。

    神社后门的小径上，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佳椰子抱着伞，小黑蹲在她左肩，尾巴轻轻缠绕她的脖颈，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转过墙角，馥江果然在那里。

    她没打伞。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颈侧。手里握着一只素白瓷瓶，瓶身绘着淡青藤蔓，瓶口封着一方朱砂印泥。

    看到小黑，馥江眼睫微颤，抬手，将瓷瓶缓缓递出。

    “它借走了我三年阳寿。”她声音平静，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作为交换，我帮它守着神社后山那口枯井——井底压着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更饿。”

    小黑从佳椰子肩头跃下，不疾不徐走到馥江脚边。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呼噜声。

    馥江弯腰，指尖轻轻抚过小黑头顶的绒毛。那动作熟稔得令人心颤，仿佛做过千百遍。

    “它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馥江望着佳椰子，雨水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是因为你心里，还留着一小块没被规矩填满的空地。够它……种一棵樱花树。”

    小黑忽然转身，叼起馥江放在地上的瓷瓶，跑向神社方向。

    佳椰子下意识追了两步，却被馥江伸手拦住。

    “别跟。”馥江微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透，“有些路，只能它自己走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佳椰子肩膀，望向神社深处摇曳的烛火。

    “告诉真子……”她轻声说，“枯井封印松动了。今晚子时，会有东西……试着爬上来。”

    雨幕中，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佳椰子僵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凉。

    她慢慢转过身。

    神社庭院里，小黑正蹲在青石阶最高一级，嘴里叼着瓷瓶，仰头望着神龛方向。烛火映在它眼中，两点金芒，灼灼不灭。

    而在它脚下，方才被雨水冲刷过的湿地上，三瓣樱花正静静浮在水洼中央——不知何时，竟从神龛里飘了出来。

    花瓣边缘，一点朱砂色的印记，悄然晕染开来，形如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