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仙门: 第3009章 落子方知是笼中(二)
看着向劫火大眼珠子瞪出,向文天也是拳头紧紧相握,直捏得嘎嘎作响,胸膛一阵的剧烈起伏不止,胸中似有团烈火,要将他身体烧裂一样……
“这一定是李言与向长老达成的协议,他负责辅助炼丹,向长老最后亲自送他们离开!”
向芸一张老脸上,也是一片的阴晴不定,替向文天回答了问题。
“那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结果一场空,唉!”
一名老者叹息一声,他们的所有计划,以及前期外面的各种准备,到头来毫无用处,难道让他们现在追......
李言指尖一凝,赤红毒气如丝如缕缠绕于赤妩眉心,搜魂术如刀锋剖开神魂壁垒,直抵记忆最幽深之处。他目光疾扫,掠过赤妩与白衍密议时的每一句低语、每一次眼神交汇,掠过二人推演阵法变化时的灵光闪现,掠过他们如何将此阵隐于山谷地脉褶皱之中、如何借山势阴煞之气遮蔽灵机波动……最终,一道暗金色符纹浮现在他识海深处——那是阵眼核心的启封印诀,三转九叠,以血为引,以音为锁,以意为匙。
李言喉结微动,舌尖悄然咬破,一滴精血悬于指尖,未等滴落,便被他以神念裹住,凝成豆大血珠,悬浮于赤妩额前寸许。他双目骤然幽暗,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魂力如针,刺入赤妩识海最薄弱处——那并非强行撕裂,而是借其自身记忆回响,顺势而入,如同顺着溪流逆溯源头。他不敢久留,搜魂已近极限,再迟半息,赤妩残存神魂便可能自毁反噬。就在血珠将坠未坠之际,李言左手猛然掐诀,右手食指凌空一点,指尖金芒迸射,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符线,倏然没入赤妩左耳后寸许的隐穴之中。
“嗡——”
赤妩身体猛地一颤,颈侧青筋微微跳动,随即一缕极淡的灰雾自她鼻窍缓缓溢出,飘散于幻毒雾气之中,无声无息湮灭。这是她魂魄深处最后一道自我封禁,被李言以魂修秘法撬开缝隙,引出了阵法操控的完整心法口诀。李言闭目默诵三遍,字字如烙铁灼烫识海,每一个音节皆牵动体内灵力流转轨迹,与山谷地脉共鸣频率隐隐契合。他倏然睁眼,眸中金芒退去,唯余一片沉静寒潭。
三十息,还剩二十七息。
他俯身,一手按在赤妩丹田位置,指尖微震,一股浑厚却不霸道的灵力悄然灌入,非为疗伤,而是稳住她濒溃的经脉——他要赤妩活着,且清醒着。若她昏迷不醒,白衍一旦察觉异样,便会立刻察觉阵法运转失衡;若她神魂崩散,则阵眼反噬之力必会惊动白衍。李言需要一个尚有感知、却无力反抗的活饵,一个能替他拖延时间、又能在他脱困后成为人质的活证。
赤妩睫毛颤了颤,眼皮沉重如铅,却终究掀开一线。眸中媚意尽褪,只余惊骇与茫然,仿佛刚从一场窒息深渊里被硬生生拽出。她嘴唇翕动,想发出声音,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浊气。李言俯视着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别动,也别喊。你若开口,我便剜你双目;你若运力,我便断你脊骨。”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赤妩颈侧那道被肘击留下的青紫淤痕,“你信不信,我此刻就能让你疼得想死,却又死不了?”
赤妩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像被掐住脖颈的幼狐。她认得这种语气——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她身为七阶狐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修士色厉内荏,可眼前这青年,连呼吸都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所说的剜目断骨,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
李言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阵法边缘。他布下的两重防御,外层是幻毒雾障,内层是临时刻就的“缚灵环阵”,皆取自五仙门《毒瘴十二图》与《锁形九章》中的残篇变式。此刻他盘膝坐定,双手十指翻飞如蝶,指尖不断弹出细小灵光,每一道光点落下,便在阵壁上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暗纹。他在修补——补全自己布阵时因仓促而略显滞涩的灵力节点,让整个阵法气息更趋圆融,更贴近山谷原有地脉韵律。白衍的神识若再扫来,只会觉得此处灵气流转愈发自然,如同山雾本就该在此处聚散。
与此同时,山谷另一端,轰鸣声陡然加剧。
向砚修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再一味硬抗,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在浓雾翻涌的间隙中骤然折向,避开一堵迎面压来的灰墙,足尖在虚空中连点三次,每一次点落,脚底都爆开一团青色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雾气竟如遇烈火般短暂蒸腾出三尺真空。他借此瞬息喘息之机,双手合十,掌心向上托起,一柄三尺青锋凭空凝现——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泛着琉璃般的剔透光泽,剑脊之上,十二道细密云纹缓缓旋转,正是他赖以成名的本命法宝“十二云篆剑”。
“斩!”
向砚修舌绽春雷,剑光如天河倾泻,不劈雾墙,不破海水,不斩利刃,而是斜斜一划,直取左前方三丈外一株枯松——那松树早已枯死多年,枝干皲裂,树皮剥落,看似寻常。可剑光掠过刹那,整株枯松突然剧烈震颤,树干中竟传出一声闷雷般的“咔嚓”脆响!
白衍面色陡变。
他设下的阵法,以幻为主,以困为辅,所有攻击皆由阵眼牵引地脉阴煞所化,而阵眼所在,必有灵机汇聚之地。向砚修这一剑,并未攻击雾气本身,而是精准斩在了地脉灵机最细微的一处“结喉”之上——那里正是雾气生成的源头之一!枯松根系深处,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线骤然崩断,随之整片区域的雾气流动出现了半息迟滞。
“他找到了!”白衍心中一凛,再不敢藏拙。他袖袍一挥,数十枚乌黑阵旗自袖中激射而出,如群鸦扑林,瞬间没入四周山壁岩缝之中。阵旗入石,山体微微震动,雾气颜色顿时由灰转墨,翻涌之势更急,且开始凝成实质——一尊尊三丈高矮的雾甲傀儡自浓雾中踏步而出,手中雾矛森然,步伐整齐如军阵,齐齐朝向砚修围拢而去。
向砚修冷笑一声,手中青锋剑光再起,这一次却非直斩,而是剑尖轻点虚空,十二道云纹骤然离剑飞出,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化作十二枚悬浮剑轮,轮缘锋锐如锯齿,嗡嗡震鸣。他身形一旋,十二剑轮随他转动,竟在身周形成一道青色涡流,雾甲傀儡刚一靠近,便被涡流绞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白衍,你这阵法,缺了三分狠气!”向砚修朗声喝道,声音穿透浓雾,竟隐隐有回音震荡,“阵道之道,不在繁复,而在杀机!你若真想困死我,早该以血祭阵,以煞养傀——如今这般温吞水似的围困,不过徒耗灵机罢了!”
白衍闻言,神色微僵。向砚修所言,直指他布阵时的顾虑——以血祭阵,需取活物精魂,有违他平日行事准则;以煞养傀,更易滋生心魔,动摇道基。他向来追求阵法堂皇正大,以理服人,而非穷凶极恶。可此时被向砚修当面戳破,他竟一时语塞。
就在白衍心神微滞的刹那,向砚修眼中精光暴涨。他早已料到对方会因言语分神,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白衍神识锁定最模糊的东南角——那里,正是他先前察觉到结界波动最剧烈之处!他手中青锋剑光暴涨,十二剑轮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光雨,尽数轰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轰隆——!”
虚空如镜面般碎裂,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穿过的幽暗缝隙,缝隙之后,隐约可见白衍盘坐于一方青玉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一座玲珑剔透的阵盘,阵盘中央,一颗墨玉色的阵眼石正疯狂旋转,洒下道道乌光,维系着整座大阵运转。
向砚修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身形已如电射入缝隙!
白衍脸色剧变,双手掐诀速度陡增,阵盘上光芒暴涨,试图闭合缝隙。可向砚修岂容他得逞?他冲入缝隙的瞬间,右手五指箕张,五道青色爪影破空而出,狠狠抓向阵盘边缘——那并非实体攻击,而是以魂力凝成的“撕魂爪”,专破灵器神魂烙印!
“嗤啦!”
阵盘表面光芒剧烈扭曲,一道细微裂痕自爪印处蔓延开来。白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心神受创。他顾不得擦拭,左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一口精纯元气喷出,化作一道金符,瞬间贴在阵眼石上。阵眼石光芒一黯,缝隙开始急速收缩。
向砚修却已欺近三尺之内!他右拳悍然轰出,拳风未至,拳意已如山岳压顶,直逼白衍面门。白衍只得弃了阵盘操控,双臂交叉格挡。
“砰!”
沉闷巨响炸开,白衍身躯剧震,脚下青玉蒲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轰得倒飞而出,撞在身后山壁之上,碎石簌簌落下。他胸前道袍撕裂,露出底下一件暗金色软甲,甲面已凹陷下去一片,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拳印。
向砚修毫不停歇,身形紧随而至,第二拳已至白衍咽喉!白衍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玉佩“咔”一声裂开,一道柔和白光护住他头颈,堪堪挡住这一击。他趁机滚地后撤,口中急喝:“赤妩!速来助我!”
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浓雾,直抵李言所布阵法之外。
李言浑身一凛,手指瞬间掐住赤妩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赤妩眼中恐惧更盛,嘴唇颤抖,却见李言指尖金芒一闪,一缕细若毫发的魂力已悄然刺入她识海深处,如一枚随时可引爆的种子。
“你若应声,我便让你魂魄寸寸剥落,永世不得超生。”李言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骨,“你若装聋,我便放你出去——但你必须亲手,将白衍引入此阵。”
赤妩瞳孔剧烈收缩,她明白了。李言并非要她背叛夫君,而是要她……演一场戏。一场足以乱白衍心神、为向砚修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戏。
她缓缓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唇边血丝,渗入颈间淤痕。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翻涌的万般情绪——那是七阶狐妖千年修行所积攒的骄傲,被碾碎后又强自拼凑的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青年修士的惊惧与……好奇。
李言松开手,指尖抹去她唇边血迹,动作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他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抬手一挥,外层幻毒雾障无声消散,露出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金芒再起,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复杂符纹——那是赤妩记忆中,白衍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印记。
符纹成,金光一闪即逝。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白衍被向砚修逼至绝境,阵盘受损,阵法濒临崩溃,而他呼救之声,却石沉大海。
他猛地抬头,望向赤妩被困的方向,心头警钟狂鸣——不是赤妩不来,而是……她根本无法回应!
李言站在阵法光影交界处,身影一半浸在昏暗里,一半沐浴在微光中。他望着远处山壁上白衍狼狈的身影,望着向砚修步步紧逼的青色剑光,望着这方被算计、被撕扯、被重新定义力量格局的山谷,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三十息,已过。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山谷深处,那颗墨玉色的阵眼石,毫无征兆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