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小海岛,从获得情报开始: 第622章 点名
既选之,则安之。
就一个村主任,戴冠卿不觉得他能翻出浪花来。
他清了清嗓子。
“陈渔同学,既然你当选班长,接下来这些天,就请你负责点名工作。”
对其他班而言,点名是很重要的...
张新华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没坐镇里那辆掉漆的吉普车,而是跳上一辆刚修好的拖拉机——司机老李正叼着烟等他,柴油机突突震得人脚底发麻。风割在脸上,咸腥味混着柴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张新华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全是周县长最后那句:“人要是少死一个,你这镇委委员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拖拉机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码头。远远就看见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渔船,像一串被绳子捆死的灰鲸,横在流水村滩涂前的浅水区。船身还沾着新鲜的海藻和泥浆,几条缆绳勒进木头里,深得能见白茬。张新华跳下车,鞋底踩进湿沙里拔不出来,他干脆甩了鞋,赤脚踩着冰凉海水往前走。潮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
“张主任!”赵大海蹲在最前头一艘船舷上啃地瓜,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烤得焦黑的地瓜掰开,热气腾腾的瓤儿冒着蜜色油光,“刚出炉的,甜得很。”
张新华没接,仰头盯着船头挂着的那面褪色红旗。旗角破了道口子,在风里啪啪抽打船板,像谁在抽耳光。
“人呢?”他声音哑得厉害。
“仓库里蹲着呢。”赵大海吐掉地瓜皮,“昨儿夜里冻得直哆嗦,今早我让送了二十床棉被过去——都是村里新弹的棉花,暄乎。”
张新华喉结动了动:“没动手?”
“动啥手?”赵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渔哥说了,打人犯法,但教人讲理不犯法。”他抬手指向仓库后头——那儿支着三口大铁锅,蒸汽白雾腾腾,七八个村民正往锅里倒黄豆、撒八角,酱香混着肉香,浓得化不开。“熬酱菜呢,给大伙儿补冬。昨儿押回来那帮人,闻着味儿都扒门缝看。”
张新华心口一沉。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任那天,流水村祠堂门口贴着张泛黄告示:“本村禁赌禁盗禁私斗,违者罚扫滩涂三日”。那时他还笑过,说这规矩太软。可现在,他看着赵大海裤脚沾的泥点、指甲缝里的黑垢、晒得蜕皮的脖颈,忽然觉得那张纸比县法院的判决书还重。
他绕到仓库后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压低的哭声。
“……俺娃才六岁,断奶那会儿就吃不上奶粉……”一个渔民蜷在草堆上,怀里抱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他们说写欠条就放人,俺信了……可那字儿俺认不全啊……”
旁边有人冷笑:“林建发递笔给你的时候,咋不说不识字?”
张新华推开门。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过来。有惊恐的,有怨毒的,更多是空洞的疲惫。地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墨迹被汗洇开,像几只黑蝴蝶趴在稻草上。朱有财斜靠墙角,左眼肿得只剩条缝,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张新华瞬间扑过来,额头“咚”一声撞在门框上:“张主任!救命啊!他们这是非法拘禁!要上法庭的!”
张新华没理他,弯腰捡起一张欠条。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今借流水村渔产补偿款壹万贰仟元整”,落款处按着个血红拇指印,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
“谁写的?”他问。
没人应声。角落里,那个被踢翻红烧肉的憨傻船员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是林老大逼俺按的……说按了就给饭吃……”
朱有财突然暴起,一把拽住张新华袖子:“您得管管!他们用酱菜香熏我们!用烤鱼味儿勾我们!这比打人还损!这叫精神摧残!”
张新华慢慢抽回胳膊,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朱老板,去年腊月你们船队在马鞍礁撞沉咱村三艘舢板,赔的钱,够买二十吨酱油。”
朱有财脸霎时灰了。
“还有,”张新华转身,目光扫过每张脸,“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榕城渔业协会李会长打了三个电话给我。第一个说‘小事一桩’,第二个说‘尽快放人’,第三个——”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揉皱的纸,“说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前见不到人,就派十辆卡车堵死咱们出岛的唯一渡口。”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连墙缝里钻进来的海风都停了。
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陈渔骑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后座驮着个竹筐,筐里码着十几瓶玻璃罐头。他单脚撑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额角沁着汗珠,笑容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海带:“张主任来啦?刚从罐头厂拉的货,海蜇丝拌黄瓜,下饭。”
张新华盯着他后颈那道淡粉色旧疤——两年前台风夜,这小子为抢回被劫的网具,从三米高船舷跳进漩涡里,脊椎骨裂,硬是拖着瘫软的腿爬回岸上。
“罐头厂?”张新华嗓子发紧。
“嗯,上个月投产的。”陈渔掀开竹筐盖子,玻璃罐里琥珀色的海蜇丝晶莹剔透,底下沉着翠绿黄瓜片,“用流水村自家养的海蜇,加咱们滩涂产的盐卤腌的。昨天试销,榕城供销社订了五百箱。”
朱有财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你们把海蜇养在滩涂?!那不是喂螃蟹的饵料吗?!”
陈渔笑着拧开一瓶,用竹签挑起一簇海蜇丝递过去:“尝尝?”
朱有财下意识张嘴接了。海蜇丝脆生生的,带着微咸的鲜,舌尖还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愣住了。
“滩涂底下埋了陶管,引的是深井活水。”陈渔指指窗外,“水流速够快,海蜇不沉底,长势比野生的还好。上月抽检,蛋白质含量高过进口货三成。”
张新华望着窗外。海风拂过滩涂上密密麻麻的竹竿,竿顶系着的红布条猎猎飞舞,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远处燃煤电厂烟囱冒着白烟,与海天相接处,几台崭新的风力发电机叶片缓缓转动,银光一闪一闪。
“张主任,”陈渔忽然压低声音,“您知道为啥昨儿夜里没人想跑吗?”
不等回答,他指向仓库角落:“看见那个穿蓝胶鞋的没?他是台南岛最会辨潮汐的老把式。昨儿半夜摸到窗边,用耳朵贴着砖缝听了一刻钟——听见外面巡逻狗喘气声,隔五分钟换一次方位。他算出来,咱们在东南西北四个角各埋了四条狗,中间空档只有三十七秒。”
张新华顺着看去。那渔民正抱着膝盖发抖,胶鞋尖沾着滩涂特有的青黑色淤泥。
“还有,”陈渔踢了踢脚边半块砖,“这砖是从咱村小学拆的。三年前砌墙剩的,砖胚里掺了碎贝壳粉,遇潮返碱,摸起来涩手。”他弯腰抠下一点白霜,“您摸摸?”
张新华伸手,指尖蹭到粗粝的颗粒感。
“昨儿半夜,林建发用这砖块砸墙想求救,砸了七下,砖粉掉满地。”陈渔声音很轻,“可他不知道,咱村孩子上学前,都要学辨砖纹。今早巡哨的阿炳看见砖粉,立马通知了渔政船——他们调了雷达,发现三海里外有艘没挂旗的快艇,正朝金峰镇方向跑。”
朱有财瘫坐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
“张主任,”陈渔把空罐头瓶放进筐里,叮当一声脆响,“您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张新华没答。他走到仓库中央,忽然弯腰,从草堆里捡起那张带血指印的欠条。纸页边缘已被潮气泡软,他轻轻一捻,指腹沾上暗红碎屑。
“我给你们两个时辰。”他声音不大,却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上午十点前,所有人把参与打劫的细节、经手的钱款数目、写欠条时在场的人名,白纸黑字写清楚。写完,按手印。”
他撕下欠条一角,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纸上划了道红线:“越过这条线的,流水村既往不咎。没越线的——”他抬眼扫过林建发惨白的脸,“今晚就留在岛上过年。咱们新修的冷冻库,零下十八度,正好存鱼。”
话音未落,仓库里响起一片撕纸声。有人咬破手指,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记号,还有人扑到门边嘶喊:“同志!我要举报!林建发藏了三万现金在船舱夹层!”
张新华转身往外走。经过陈渔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罐头厂缺不缺会计?”
陈渔一愣。
“我侄女,中专学财会的。”张新华盯着他眼睛,“她上个月刚考完会计师证。”
海风突然猛烈起来,吹得仓库破门哐当作响。陈渔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缺。特别缺。咱厂工资,比镇上高三成。”
张新华点点头,推门而出。阳光劈头浇下,刺得他眯起眼。码头边,彭敬纯正指挥人往渔船上卸货——不是海鲜,而是一袋袋印着“流水村有机肥”的麻包。肥料散发出淡淡的海藻腥气,与远处罐头厂飘来的酱香奇异地融在一起。
张新华忽然想起昨夜市委领导那通电话里漏出的一句:“……省里刚批了海岛振兴专项,第一批资金下周到账……”
他停下脚步,从裤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烟。抖出一支,火苗窜起时,他看见对面渔船上,几个台南岛渔民正蹲着剥海带。他们动作生疏,但认真得像在雕琢玉器。海带紫褐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一截截码进竹筐,整齐得如同列队的士兵。
烟头明明灭灭。张新华深深吸了一口,苦涩的烟雾灌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散在咸涩的海风中。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就像滩涂上那些插得笔直的竹竿,再没人能轻易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