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零五章 尹夫人
“对,就是你。
赫连勃勃伸出手,那只粗大而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赫连伦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与他方才用大夏龙雀一刀切开人祭喉咙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你大哥留下的牧场和奴隶,从今日起便全部交到你手里了。好好准备准备,待到秋天马儿膘肥的时候,孤便以你为前锋——去攻陇西。”
赫连伦感受着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分量,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细想,几个兄弟嫉妒的目光已如芒刺般扎在他的后背上,他只能拱手躬身,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应道:“喏。”
凉州,酒泉。
自李广之后李嵩(音同浩)在敦煌自称凉公、建立西凉以来,便将国都从偏远的敦煌迁到了更靠近凉州腹地的酒泉。
迁都的理由很简单————沮渠蒙逊的北凉铁骑每年秋天都要北上掠边,敦煌太远,不足以应变。
李暠生前便以节俭爱民著称,做了近二十年的西凉国主,从未替自己修过一座像样的宫殿。他的寝宫不过是一处比寻常富户稍大些的院落,就连梁上刷的是桐油而非朱漆。
可如今,酒泉城中却随处可见劳役的身影。
大批民夫被征调而来,抬着木料与石料穿街過巷,为新任国主李歆营建宫室。
锤凿声与号子声终日不绝于耳,黄土飞扬中,几座崭新的殿宇已初具雏形。
李歆却对那些在烈日炎炎下辛勤劳作的工匠视若无睹。
他手中攥着一封信,脚步匆匆地穿过廊庑,径直走向后宫深处那座最不起眼的院落。
通报之后他推门而入,朝着屋内端坐的妇人唤了一声:“太后。”
他的礼数做得颇为周全,躬身、拱手,一丝不苟。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几分真正的恭敬,反倒带着些不耐烦的责备。
屋中坐着两人。
上首那位头发已然花白的妇人,便是已故西凉国主李暠之妻尹夫人。
这位女子在西凉国中绝非寻常的后宫妇人。
在西凉民间有一句话流传甚广,唤作“李尹王敦煌”——意思是李嵩与尹夫人从来都是一道治理着这片土地。
能以女子之身在一国之地获得与国君并列的声誉,足见其手腕与才干。
她穿着一袭素色的布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截然不同。
趴在她膝边的,是她与李暠唯一的小女儿李敬爱。
小姑娘刚满金钗之年,生得玉雪可爱,头上簪着一支云鬓花颜金步摇,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那金叶便簌簌作响。
她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李歆,不由嘟起嘴来,声音清脆地嗔道:“兄长就不能好好与母亲说话吗?”
李歆对自己这个小妹也是没有太多办法,只好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与不耐:“我与母亲有正经事要说,敬爱你且先到别处玩去。
李敬爱不情不愿地撅着嘴,直到尹夫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说了句“去吧”,这才乖巧地起身退了出去。
"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尹夫人才抬起眼来,始终恪守君臣之道,并未直接称呼李歆为子,而是问道:“国主,长安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自己看便是!这是李愔送回来的信!”
李歆信函往案上重重一搁,语气里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尹夫人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李愔在信中不仅详细记述了觐见刘义真时的一言一行,还附上了自己在长安这些时日搜集到的诸多见闻。
尹夫人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那“车士帽”与圆领袍让汉胡百姓难分彼此,看到那僧籍制度一夜之间为关中平添十余万民夫,看到那印花税竟让凉州的胡商也争相购买,看到那条正在渭水畔日夜赶工的富民渠——她那双阅
尽沧桑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
“朝廷果真是正朔所在,”她将信纸缓缓搁在膝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与怅然,“不然哪能生出这样的少年英雄出来?”
“哼,母亲!”
李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些事,多半是他身旁辅佐的官吏替他做的!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懂得什么治国的道理?”
尹夫人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温和而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能让麾下这些能人甘心听命做事,这本身便是最了不起的本事。”
“如今沙洲既不占天时,也没有地利,能依仗的唯有人心,这也是你父亲能够草创基业的原因。你不妨好好琢磨琢磨这其中的道理......”
正说着,院墙外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梆子响......那是民夫们打桩夯土的声音。
尹夫人侧耳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抬眼望向李歆:“你父亲主政沙州整整二十年,至死都未曾为自己修筑过一座宫殿。如今你刚刚继位,境内民力本就不足,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大兴土木,修这么多的宫室呢?”
李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汉高祖定都长安,萧何为他营建未央宫时便说过————‘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若连国主居住的宫室都寒酸简陋,又怎能让臣民和敌人感受到威严?”
尹夫人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三分:“你既然知道这话是萧何对汉高祖说的,那你可知汉高祖修筑长乐未央时,已经全据关中,坐拥天下了?而沙州地小国贫,连年用兵,民力凋敝,此时正是该休养生息的
时候,你怎能拿自己与汉高祖相比?又怎么能拿这弹丸之地与大汉相比?”
这话李歆已不知听了多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所以只是敷衍地点着头,口中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孤随后便让那些工匠离母亲的住处远些,不扰母亲清静便是。”
尹夫人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愈发无奈。
但碍于君臣礼仪,却只得叹了口气,将话头重新转向方才那封信:“你看看人家那位安西将军刘义真,他比你小上十岁都不止,手中握着的兵马少说也是你的十倍以上。可即便是他,都不肯滥用民力,反而休养生息,开垦荒
田,兴修水利,打通关中与中原的水路。你当真是要向他学一学了。”
听母亲又开始起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李歆终于克制不住心头那股烦躁,霍然站起身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那孤有什么办法?他的父亲可是刘裕!”
“他有刘裕撑腰,自然事事做的妥当!可孤如今却是能依靠谁呢?”
尹夫人静静地听完儿子这一通宣泄,没有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哀家若是早知道那安西将军是这样的人物,是断然不会让愔儿演那么一出的。”
她将李的信重新折好,放在案角,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后悔:“你弟弟当着安西将军的面把胡汉大义那面旗举起来,本是想逼他表态。可如今看来,对这样的人用这等手段,反倒落了下乘。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以诚心待他。只要他心中还念着河西这些汉人百姓,我们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歆一听这话,顿时又不乐意了,嘴角往下一撇:“什么以诚心待他?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送礼过去讨好他吗?”
“可母亲你说,我们送什么好?送战马吗?可我们自己军中的战马都不够用,每次与沮渠蒙逊对阵都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哪里还有多余的送他?”
“送西域的珍宝吗?如今河西走廊全数被沮渠蒙逊扼住,商队断了往来已有数年,连龟兹的玉石都运不进来,我们能拿得出手的珍宝在人家眼里怕是不值一提!”
“他坐拥关中,他父亲刘裕几乎坐拥整个天下!可谓要什么有什么!我们拿什么去打动他?”
尹夫人沉默不语,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外————那扇李敬爱方才离去时轻轻掩上的门扉。
李歆并不难,只是须臾之间便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脱口而出:“母亲的意思————是想用敬爱去联姻?”
尹夫人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看着李歆,眼神里有一种清醒得近乎残酷的了然:“那刘裕是天下的英雄。他的儿子娶妻,最起码也是娶王、谢两家的女儿,哪里得到我们这偏居边陲的李家?”
她顿了顿,看着桌上的信件,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况且,你难道没有仔细看你弟弟的信吗?”
“那安西将军身边服侍的侍女,都是南燕的亡国公主,是慕容氏的女儿。”
“敬爱,又哪里可能做那刘义真的妻子呢?”
李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