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零六章 好饿
你視若珍宝的,在旁人眼中或许根本一文不值。
李敬爱在西凉国内,自然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可尹夫人方才那番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刘裕子嗣的正妻,最起码也要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般累世公卿的顶级门阀之女。
以西凉如今的国力,莫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便是侧室,恐怕都有些高攀。
李歆想到此处,眉头便拧了起来,面上满是不解:“那母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高攀不上,方才又为何示意敬爱?
尹夫人微微垂首,将手中的信件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方才抬起眼来,语气平静而意味深长:“你且与愔儿回信,告诉他,便如此如此......”
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正是西凉使者李愔的临时住所。
距离他抵达长安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对李愔而言,完全是度日如年。
从贵为西凉国主之弟,到如今龟缩在长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里,这其中的落差与滋味,简直不足与外人道。
更让李愔备受打击的,是他渐渐发现了一个自己从前在西凉时从未意识到的事实——
大城市终归是大城市!
哪怕是长安这般刚刚历经战火、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大城市,也依旧不是酒泉、敦煌那种边陲小城可以比拟的。
这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街头巷尾随便一个头戴车士帽,身穿圆领袍的商贾,便都是能够识字讲经之人。
李愔自诩在西凉也算是饱读诗书之辈,可每每参与长安士人的宴集,听着那些士子们高谈阔论,从玄学清谈辩到佛理禅机,从《周易》新注论到关中时政......他便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一截从凉州风沙里刨出来的枯木,被摆
在琳琅满目的瓷器架子上,浑身都不自在。
连带着,他对自己身后那个苦苦支撑了二十年的西凉小朝廷,也渐渐没有了信心。
“这还只是长安.......”
他独自坐在院中,语气里满是苦涩。
“而那安西将军,可是从更为繁华的建康来的。”
一想到这些,李愔便觉得手足无措,心头那点残存的底气便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般,一日日地流失殆尽。
起初他本以为,自己很重要,凉州很重要。
可真正见了世面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
那把持晋庭、权倾天下的刘裕,怎会轻易将心思放在遥远偏僻的西凉?而眼前这位少年老成,不动声色的刘义真,又哪里可能放着好好的关中不去经营,而去援助远在天边的敦煌?
而且最令李愔崩溃的是一一
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从敦煌到长安的距离,竟然比建康到长安的距离还要远个一倍!
如此距离,长安拿什么支援西凉?
每每念及此处,李愔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低落几分。
而更令他焦头烂额的还有一桩事,并且是一桩相当要紧的事——他快没钱了!
是的,堂堂西凉国主之弟,持节出使长安的正式使者,却快要山穷水尽了.......
因为北凉占据河西走廊,他来时只能取道祁连山背面的崎岖山道,翻越冰封雪岭,从河湟借道西秦,方才辗转抵达关中。
这段路本就艰险难行,他又要带上进献给刘义真的乐师与舞姬,光是将那些胡琴、琵琶、筚篥以及舞女们沿途的衣食住行打点妥当,便已耗去了大半经费,自然带不了多余的财物。
其实本来随身携带的那些钱财也勉强够用,毕竟长安的四方驿馆向来是接待四方使者的官场所,食宿皆由官府供应,不收分文。
可李愔偏偏耻于与北凉使者阚骃同住一处,总觉得与沮渠蒙逊的使者同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莫大的羞辱,便硬气地搬了出来,自己在城西租了一处宅院。
但他显然低估了长安的物价………………
这座千年帝都的房价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加之他终归是西凉王子的身份,租的宅院不能太破,还要招几个下人仆从来使唤,否则连最起码的体面都维持不住——这般七七八八的开销加起来,原本还算充裕的钱财,竟然在短短两个月内就被长安这座吸金窟吸得干干净
净!!
李愔此时完全是走投无路,偏偏两国交涉的事一直没有动静。
他既不敢贸然再去接触刘义真,又拉不下脸来去向别人借钱周转,每日只能在宅院中枯坐,望着墙外那方天际发愁………………
终于!
一封来自西凉国内的信终于被辗转送到他手中!
他拆开信函,看着信纸上尹夫人那端正而熟悉的笔迹,面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喜色。
可就在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寻个合适的时机去见刘义真时,门外却先一步传来了动静——主簿杜骥亲自登门,并邀请李愔道:“安西将军有请。”
李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跟着杜骥一同出门。
可很快他便发现,杜骥并未将他领向城内的安西将军府,反而出了长安城门,径直朝渭水北岸的咸阳方向而去。
李愔骑在马上,望着沿途渐次出现的营帐与校场,不免有些疑惑:“杜主簿,咱们这是......”
杜骥神色如常,淡淡道:“安西将军平日里都与玄甲军的将士们同吃同住,每七天里只有两天回长安府中居住。今日恰巧在军营,便请使者直接过去。
李愔虽然纳闷“七二”之数,但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
以刘义真如今的权势,又是十三岁年少好动的年纪,竟能忍着繁华长安的种种诱惑,日日与这些满身臭汗的士卒同吃同住?
军营条件艰苦他自然清楚,能做到这般地步的绝对是个狠人......再回想自己前些时日在宴席上那番咄咄逼人的做派,李愔心中便愈发忐忑,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悔意。
待他走进玄甲军的营寨,远远望见刘义真时,果然见这位少年将军全身披挂鱼鳞铁甲,头戴玄铁兜鍪,正与一群体格彪悍的黑甲士卒围坐在场边上的篝火旁。
那身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与周围那些士卒完全融为一体,全然看不出半分特殊之处。
若不是那张尚带稚气的面孔与周围粗犷的士卒形成鲜明对照,李愔几乎无法从人群中将他辨认出来。
李愔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外臣李愔,见过安西将军。”
说这话时他终归还是紧张的。
毕竟上次在宴席上当众逼刘义真表态,已是得罪了刘义真。
他摸不准刘义真会不会记恨此事,所以态度自然是无比恭敬。
好在刘义真并未如他担心的那般提及上次的事,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明显消瘦了不少的面颊上停了停,脸上浮起一抹诧异的神色:“使君是不是瘦了?”
李愔当然不好意思告诉刘义真自己已经快断粮了,更拉不下脸来解释自己因耻于与北凉使者同住而搬出驿馆,结果被长安的房价吸干了盘缠这等狼狈事,只是含糊地推说自己吃不惯关中的饮食,这才日渐消瘦。
刘义真听了这话,脸上竟露出一副深表遗憾的表情,连连摇头叹息:“难得我今日专门吩咐营中宰了一只肥羊,还专门烤了来请使者品尝,没想到使者吃不惯关中滋味——当真是可惜,可惜啊!”
说话间他已揽着李愔的肩头将他拉入帐内。
帐中那只烤全羊刚刚从篝火上卸下来,通体金黄酥脆,肥油还在滋滋作响,一股霸道至极的焦香混着胡椒的气息直直地钻进人的鼻腔里,需得整个帐中都弥漫着一股勾魂摄魄的香。
李愔这两个月来在长安节衣缩食,每日不过是几碗粟米粥配上些酱菜将就度日,闻到这股气后,舌根处的津液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了。
可刘义真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眼前骤然一黑——
“既然使者吃不惯关中的羊,这肉便不用给使者留了,免得糟蹋了使君的胃口。”
李愔眼睁睁看着刘义真伸手从羊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金黄酥脆的羊皮瞬间爆开,被锁在皮下的油脂如同融化的琥珀一般顺着羊肉的纹理淌下来,里层的羊肉更是晶莹剔透,纹理分明,光是看着便知是上等的嫩羔羊肉。
刘义真大口嚼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竟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道:“我听说西北的羊肉风味乃是天下绝味,使君在凉州吃惯了那里的好羊,自然觉得关中这粗劣之物不好吃了,是不是?”
李愔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满嘴的口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此刻的感受几乎可以用“折磨”二字来形容!
那羊肉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他的鼻子、搔着他的胃囊,可偏偏他方才自己说了吃不惯关中的饮食,此时若开口肉,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
他只得将双手高高举起,用宽大的袖口遮住自己的半张面孔,勉强维持着西凉的体面:“凉州羊肉的滋味,自然是绝美的。下次若有机会,外臣定命人送一些来让安西将军品尝。”
刘义真埋头专心致志地嗦着手中的羊骨头,一边将骨髓吸得啧啧有声,一边连连摆手,语气真诚而随意:“不用不用,天高路远的,为了几只羊跑那么远的路,太划不来了。”
他嗦完那根骨头,将光溜溜的骨棒随手往篝火里一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不过使君,凉州那边用西域法子做的羊肉,滋味却又是如何的?难道也和关中的做法全然不同?”
李愔此时本就已经被馋得快要失去理智,那烤全羊的香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可面对刘义真这满脸真诚的询问,他又不好不答,只得强撑着体面,吞了吞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如常:“自然不同。”
他微微昂起头,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被那盘羊肉勾走:“沙州有一道绝味,是在寒冬时节将羊肉切成小块,与虫草、锁阳、苁蓉、决明子,还有从祁连山顶凿下来的冰块,一并放入釜中。”
“这道菜不用添一滴水,全靠冰块在釜中慢慢融化,缓缓渗入羊肉,而后釜底以文火慢炖。那羊肉炖到酥烂,一口咬下去,既有肉香,又有药香,端的是一一
“呲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吸溜声从他口中骤然传出。
那是在他口腔中疯狂增殖的津液,终于在他说到忘情处时突破了防线,险些顺着嘴角消了出来。
他慌忙将口水吸了回去,可那声音反而在安静的大帐中响亮得令人面红耳赤。
刘义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来,用一种困惑而茫然的目光看向李愔,嘴里还塞着半块羊肉,含混不清地问道:“使君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