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零七章 将军何至于此?
李愔正想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他的肚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毫不留情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清晰得令人绝望......
李愔的面皮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耳根子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如蚊蚋:“方才与安西将军谈及家乡美食,勾起了腹中馋虫,这才......这才失仪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面前的食案底下——堂堂西凉国主之弟、持节出使的正式使者,竟在别国将军的大帐中饿得肚子咕咕叫!这真实缘由若是传了出去,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世人面前抬起头来!
刘义真见他明明饿得肚子都叫了却还是死活不肯碰关中的羊肉,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位西凉使君的嘴巴未免也太刁了些,竟然宁可饿着也不肯将就?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还是开口道:“虽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眼下我实在是找不出凉州的羊羔来招待使君了。使君不如多吃些粟饭与酱菜,好歹填一填肚子,总比干饿着强。”
李愔连忙点头称是,如蒙大赦般端起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抓起筷子便往嘴里扒拉。
那动作之快,吃相之香,仿佛面前摆的不是寻常的粟米饭与几碟酱菜,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刘义真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条啃了一半的羊腿,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满脸困惑地嘟囔道:“难道关中的羊真就这么不堪入口?”
待酒足饭饱,李愔捂着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正感慨着今日总算是吃了顿像样的饱饭时,刘义真却已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他发出邀请:“使君既然吃饱了,不妨随我到军营中走走?”
李愔方才一时没忍住,多吃了两碗菜饭,又多了几碗水,此刻肚腹正撑得发胀,最是走不动路的时候。
可刘义真盛情相邀,他又刚刚承了人家一顿饱饭的情,哪里好意思推辞,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来,跟着刘义真一同走出帐外。
玄甲军的场上,战马嘶鸣,沙尘滚滚。
那些通体披挂黑色马铠的河西骏马在校场上往来奔驰,马蹄踏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马上骑士个个身着重甲,手持长槊,在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铁铸凶神。
李愔看着这些具装甲骑,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
战马,西凉虽然算不上富裕,却也绝对不缺。
可那些套在战马和士卒身上的甲胄,那层层叠叠的铁片与牛皮,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芒的兜鍪与护心镜,以西凉的国力,却是倾尽府库也打造不出,供养不起的。
此时亲眼见到刘义真麾下这支新军竟已装备到这般地步,李愔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西凉与中原大国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国力差距。
“使君且看那里。”
刘义真的声音将李愔从自卑的走神中拽了回来。
他抬起眼,顺着刘义真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那些往来奔驰的骑兵,落在校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停着一辆模样极为古怪的战车,四四方方,笨重粗犷,与那些灵动迅捷的骑兵形成鲜明对照。
那战车共有四轮,每只轮子的车辖与车都明显经过加粗改造,比寻常战车粗了不止一圈。
车厢外侧加装了厚重的偏厢,偏上蒙着一层厚实的生牛皮,牛皮表面还涂着一层已经干涸发白的湿泥,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在车厢腰身的位置,开着几排细长的射击孔,从孔洞中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已蓄势待发的蹶张弩,冰冷的弩机在阴影中泛着幽光。
车厢四周还向外伸出一根根尖锐的长矛,矛尖朝外斜斜刺出,让整辆车看上去就像一只蜷缩成一团,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刺猬。
李愔承认,这辆战车看着确实颇为唬人,可他实在不明白刘义真为何要专门带他来看这个。
他心中正暗自嘀咕,刘义真却已直接拉住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辆战车跟前,站定之后方才细细与他说道:“我曾经专门写信给王镇恶将军,向他请教以步卒克制骑兵的法子。”
“王镇恶回信告诉我,当今之世,以步卒胜骑兵做得最好的,便是宋公——也就是我的父亲。”
“当年在青州与南燕作战时,宋公便在平原上结下车阵,将辎重车辆首尾相连,护卫大军两侧,以车为城,以弩为守,硬生生挡住了南燕铁骑的冲击,并最终取得大胜。”
“而就在去年,宋公率大军进攻关中时,拓跋魏氏一直在黄河北岸沿途跟随,意欲趁我军攻城之际从背后偷袭。”
“当时宋公主动出击,用大船将战车运到对岸,在河滩上结成一道半圆形的车阵,再以船上劲弩居高临下进行压制,大破魏军。因战车两头抱河,以河岸为月弦,所以这般战法被称作‘却月阵。”
李愔一边点头应和,一边心中却愈发困惑。
刘义真将他从城西那破落宅院里巴巴地请来,先是烤全羊,再是参观校场,如今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父亲刘裕的战绩——难道今日唤他前来,当真只是为了炫耀刘裕的赫赫战功?
他倒没看出这位安西将军竟是这般无聊无趣之人.......
而刘义真依旧是滔滔不绝。
他拍了拍那辆战车粗厚的厢壁,语气笃定而沉着:“野外作战,自古以来步兵便不能正面抗衡骑兵。”
“原因无他,步卒毕竟是血肉之躯,被连人带马全力一撞,无论再怎么训练有素,也会当场横死,五脏六腑直接移位。”
“所以步卒要想战胜骑兵,首先要想的不是如何杀敌,给对面造成多少杀伤,而是要先想着怎么护住自己不死,毕竟只有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反击。”
“也正因如此,宋公才想出这战车与步卒协同作战。”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李愔钻进车厢内部参观。
车厢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可以容纳五六名弩手同时操作。
厢壁内衬着一层又一层的厚木板,板与板之间用铁钉牢牢契合,触手冰凉而坚实。
刘义真敲了敲厢壁,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回声:“放心,这车厢全是厚木板做的,外面再蒙上一层牛皮,涂上湿泥,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
说着,他忽然俯身凑到一个射击孔前,朝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射击!”
李愔被这两个字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从车厢里跳起来。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外面竟当真传来了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
他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接着便听到一阵密如急雨的笃笃声————那是箭簇钉在厢壁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声音停了,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见厢壁外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却没有一支能够穿透。
这正映证了刘义真方才的话——这战车,确实是相当坚固的!
刘义真伸出去手摸了摸那些钉在厢壁上的箭矢,那张尚带稚气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李愔读不太懂的神色。
“当初我被那赫连璝在咸阳郊外设伏追杀时,也是缩在这样的车厢里才捡回了一条命。当时头顶的流失嗖嗖地飞,每一支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听到刘义真将那般凶险的生死之事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李愔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便愈发强烈——
谁会让自家士卒朝自己射箭来验证战车是否坚固?
又有谁会对自己险些丧命的场景用这般怀念的口吻提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安西将军,或许真的不是什么正常人......
刘义真却似乎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又开了口:“我当时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可我的车夫却死在了那场伏击里。他姓孙,是我母亲那边的同族。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除了闷头喂马养牛、擦拭车
驾,几乎没有别的话。每次我问起他家里的事,他便会咧开嘴和我讲他那比我大三岁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车厢中安静了好一阵,只听得见外面校场上隐约传来的马嘶与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李愔蹲在刘义真身旁,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唯唯诺诺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在刘义真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重新开始给李愔介绍这辆战车的构造与用途——
“所以,我便造出了这样一辆战车。它不需要没有防护的车夫驱赶,只要在前面挂上两三头耕牛,便足以拖着它缓缓前进。”
“同时,在战车四周支起长矛,便能让敌军骑兵无法靠近;车厢内的弩手则可以透过射击孔用蹶张弩从容反击,稳固阵线。”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转过身来询问李愔:“那沮渠蒙逊进攻你们时,也是常以骑兵当先吧?”
“自然。”
李愔下意识地答道:“凉州各城邑之间相距甚远,中间尽是戈壁与平川,最适合骑兵驰骋。每次北凉来攻,都是只带骑兵,并不会带上拖累行军速度的步卒………………”
他答完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真。
“不错,这就是我为你们想出来的法子。”
刘义真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几分不甘,却唯独没有半分施舍与炫耀的意味。
既然李都能收到来自敦煌的回信,就更不必说与长安更近的建康了。
朝廷其实早就给了回应,而结果也不出刘义真和王修先前所料——
不帮!
甚至刘裕还亲自给刘义真写了一封私信,劝告刘义真不能意气用事。
关中能维持现在的局面已经实属不易,实在没有余力照顾凉州!
若是关中出兵,别说是赫连勃勃和沮渠蒙逊了,就连一直在平城看戏的拓跋嗣说不定都会横插一手!
尤其是......西凉所在的敦煌还在凉州的另一头!这就更让朝廷帮助西凉的成本直线飙升!
刘裕在信中听说了西凉的处境后也是表达了惋惜之情,虽然已经知道这是河西汉人在凉州仅有的净土,但他态度却依旧坚决,没有因为同情便赌上关中。
他还说,若是西凉和西秦换个位置,那关中和朝廷多少还能照顾到陇西这块地方,不至于让西凉亡国。
但敦煌......那实在是有些太远了!
“我能做的,着实不多。
刘义真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想如何才能帮你们挡住沮渠蒙逊的骑兵,如何能够保全你们的社稷。”
刘义真又拉着早已呆若木鸡的李愔来到战车外,指了指外面校场边上一谢厚约三寸、长阔各约二三尺,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逆须钉的木板。
“除了那战车之外,还有这个名叫地涩的军械。”
“你们可以将其埋在农田周围的水渠旁,上面再涂些粪便。沮渠蒙逊不是每年秋天都要南下割你们的麦子么?让他们的骑兵踩上去便是。只要人马一踩,整个脚掌就会废掉,如此自然能够保全你们的粮食。
不过刘义真提醒道:“用这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些,你看我的胳膊和手就被这东西伤了不止一次。”
刘义真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臂铠,露出里面的伤口放到李愔面前。
李愔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心头更是掀起滔天巨浪。
“另外还有一一"
刘义真转过身去,还要继续给李愔介绍他这些时日搜肠刮肚为西凉设计出来的那些东西。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去,只见李愔已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早已是涕泪纵横。
李愔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动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安西将军......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