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二十五章 烽火家书
“安西将军,都安顿妥了,先来....咦?”
段宏本谨记着王修临行前的反复叮嘱,每日按时给刘义真送饭去,可今日却被另一个人抢先了一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凉使者,也是如今西凉国主李歆的弟弟——李愔。
按理说上战场这般凶险的事,怎么也不该带一个别国使臣同行。
可当时刘义真点兵出征之际,李愔却执意要跟来,话说得坦荡而恳切:“若是当真让赫连勃勃夺了关中,那我李氏困守酒泉一隅,难道便能独存吗?”
“这绝非寻常的边境冲突,而是关乎整个天下的大战。既然是事关国家存亡的大事,我又怎能因为贪生怕死便不去?”
想到他此前在长安时便曾随玄甲军一同训练过,也略通文书笔墨,刘义真思索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让他留在身边做个随军文书。
李愔将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饭端到刘义真面前,旁边搁着一碟黑褐色的酱菜和一块巴掌大小的肉干。
这些天来刘义真领着兵马在山岭与河谷间日夜兼程,顿顿都是又干又冷的干粮对付着,此刻见到热饭,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往旁边的胡床上一坐,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一面咀嚼一面含糊不清地问道:“那些俘虏,都安顿妥了?”
“安西将军放心便是!”
李愔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我们与各方胡虏年年交战,俘获的胡兵不在少数,对付他们的法子自然也是万全!先将他们的武器,衣甲尽数没收,只给他们留块破布遮住胯下,然后将各部人马分开关押,彼此不能串通。一日只给一顿稀粥喝,稀得能照
见人影,这般他们便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闹事了。”
李愔说完也在刘义真身旁坐下,看着刘义真,面上几度欲言又止。
刘义真余光瞥见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也不抬头,只是随口道:“有话直说便是,都跟到这儿来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李愔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安西将军,你说——咱们当真能挡住赫连勃勃吗?”
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周围的士卒听见,动摇了军心。
但可这疑问他又实在是憋不住。
之前再次攻下汧县,光是俘虏的伤兵便有足足四千人。
这个数字,可并不让人欣喜。
四千人,还只是赫连韦伐一支偏师的伤兵,那赫连勃勃亲率的主力又该有多少?
而且他方才登城时也仔细看过,虽做过昔日秦国的都城,可那早已是千年旧事。
如今的汧县县城城墙低矮,城垣狭小,不过是夹在山谷中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罢了。
毛德祖能用这样一座城拖住赫连韦伐将近十日,已是将自己的血肉都填了进去,堪称做到了极限......可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是赫连韦伐,而是赫连勃勃本人以及胡夏的主力大军。
这座之前差点被赫连韦伐都险些攻破的城池,当真挡得住那面匈奴单于的王旗吗?
刘义真将口中没有脱干净的荞麦壳随口吐在地上,依旧没有抬头:“不然呢?难道不守了?把县让给他,把陇山口子让给他,让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新平背后去,与赫连前后夹击把王镇恶包了饺子——然后咱们所有人坐在
长安城里等死?"
“守当然是要守,可是......”
李愔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心底最深处那句话掏了出来:“这守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镇恶将军被赫连死死拖在新平,咱们就算能在县挡住赫连勃勃,也不知道要挡多久才能看到转机。”
“万一王镇恶那边始终不能前来增援,那咱们难道便要一直在这里守着,直到粮尽援绝为止吗?”
坚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希望。
李愔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镇恶必须先彻底击败赫连伦,将新平那边的险情连根拔掉,才能腾出手来增援陇山。
否则赫连便是一条时刻悬在关中心口的毒蛇,只等王镇恶一离开,便会沿着泾河河谷直插关中腹地。到那时一样是满盘皆输。
所以县这边究竟要守多久,谁也不知道——也许十日,也许一月,也许更久。
这种未知的日期,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刘义真将碗放在地上。
李愔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赶紧用期盼的目光望过去,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可刘义真只是将盘中那些酱菜的碎末仔仔细细地倒入自己碗中,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确保不浪费一丁点盐巴和醋,然后端起碗来继续大口大口地吃。
待碗中最后一粒荞麦饭也下了肚,他才随手用袖口抹了抹嘴,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李愔显然没有料到刘义真会将这么绝望的答案说出口。
而刘义真只是问他:“你难道以为,方才我对士卒说的共同赴死是戏言不成?”
李愔脸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了。
方才在汧水河畔,他确实站在人群中,亲耳听到了刘义真对毛德祖和那些玄甲军伤卒说出那句话。
可当时他只当那是提振士气的场面话,是将帅者惯常的慷慨激昂......可此刻他看着刘义真那张尚带稚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的面孔,忽然意识到——刘义真怕是当真这么想的!
“好了,准备准备吧,赫连勃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当然,你若是这会想离开,我也不会怪你。你毕竟是李氏的使臣,于情于理其实都不该留在这里。”
李愔沉默在原地。
他看着刘义真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的少年面孔,心中那股畏惧与动摇翻涌了好一阵。
可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重重一跺脚:“大丈夫,岂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大不了,便与将军一同埋在这陇山脚下,也算不负了我李氏威名!”
刘义真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在李肩头上拍了拍:“从你身上,我倒当真看出几分令尊和令堂的风采了!”
他说完便端起碗筷,朝营帐外走去,准备去外面的水渠边清洗。
天色已沉,营中各处点起了零星的篝火。
刘义真走到水渠边,刚蹲下身,便看见王买德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似乎也是刚从兵舍那边过来。
刘义真一面洗碗一面随口问道:“粮草辎重那些,都安置妥当了?”
“主公放心。”
“今年关中丰收,荞麦与粟米都不曾短缺,粮草是不必担忧的。如今城中但凡能腾出来存放粮食辎重的地方,都已塞得满满当当了。”
王买德同时还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纸张,示意刘义真看过来:“不过,主公,这东西还要多送过来些,或者送来些木板也行。”
刘义真闻言抬起头来,有些纳闷地问:“你们是做什么了这般废纸?难道用来擦屁股了?”
王买德嘴角微微扯动,倒也还真敢接这话:“谁会奢侈到拿纸来擦屁股?”
“毛德祖麾下的那些士卒兴许是在之前的战事中受了刺激,重新回到县后,头一件事便是书写家书寄予亲眷。”
玄甲军的士卒平日都在一处训练,彼此大多相识。其他人见许多同袍忽然牺牲,又听说毛将军麾下那些刚退下来的士卒在写家书,心里便也都明白了此战的凶险。”
“如今各营都在忙着写家书,臣方才去兵舍看过,城内仅存的那些纸张,确实不够用了。”
刘义真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即便将湿手在衣袍上随意蹭了蹭,转身便朝兵舍方向走去。
兵舍内外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水、皮革与墨汁的气味。
那些玄甲军的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多数人并不识字,便挨个排到帐下更与记室督面前,将自己想说的话结结巴巴地念出来,由那些识字的文书替他们代笔。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蹲在地上,一双粗糙的手不安地搓着膝盖:“爹,娘,孩儿不孝,这一回可能是回不去了。不过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在,倒也不缺我这一个。军府分的那些田地,你们记得到时候多一遍,明年能多打些粮
食,给弟弟妹妹添件厚实些的衣裳……………就这样吧。”
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士卒则红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让那记室督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许久,忽然又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地问了一句:“能,能不能多写一封?”
“你不是给自己爹娘写过了吗?”
“不,不是给爹娘。是,是隔壁村的阿元......”
“好小子,你原来喜欢阿元?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我,我怕我配不上她。可如今都到这时候了,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以后她若是路过我家时能够想起我的模样来,那也算是值了。”
"
刘义真猫着腰站在兵舍外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朝里头望了好一阵。
但他却没有推门进去打扰这些士卒,只是默默转身退了出来,沿着营墙走了几步,才忽然开口问跟在身后的几人:“你们要不要也写一封?”
李愔想了想,率先点头。
段宏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人,终究也跟着点了点头。
唯独王买德依旧是那副仿佛永远罩着一层面具的神情:“臣就不必了,不过孤家寡人一个。”
刘义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买德,眉头微微皱起:“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你在统万城那么多年,赫连勃勃总该赏过你些女子吧?你就当真没留下一儿半女?”
王买德轻轻摇头。
“啧!回去我让杜骥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努力!”
王买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只是皮动肉不动。
他正要将手中的那摞纸收起,刘义真却忽然朝他伸出手,索要他怀里抱着的纸张。
王买德没有多问,将一张纸递了过去。
刘义真接过后低头思索片刻后又抬起头来:“不够。”
王买德又递过去几张。
“还是不够。”
王买德的目光在刘义真面上停了一瞬,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刘义真是那种极为洒脱之人呢?没想到,也是会和爹娘倾诉的人?
但既然刘义真要,王买德干脆是将一摞全部交给了刘义真,自己也好图个清闲。
很快,李愔与段宏各自的家书都已写好。
兵舍中的士卒们也大多写完了各自的家信,陆续散去。
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爆出几声噼啪的轻响。
唯有刘义真还独自坐在营帐中,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一笔一画地写了许久。
一直写到夜半更深,营中已听不到任何人声,他才将那一摞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收找整齐,走出帐外,交到一直守在门口的王买德手中。
“封起来,加急送回长安,送到安西将军府。”
“如果到时候长史听到咱们的消息,那他自然会拆开来看,至于寄不寄到健康......那便随他吧。”
王买德低头看着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纸张,也是有些感慨:“主公这家书写的可当真厚实。”
但刘义真脸上却露出一丝可惜的表情:“其实我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过如今,即便是我,也只记得这么多了。”
王买德听的愈发好奇,心中那份积压了整晚的好奇终于压过了他一贯的谨慎与分寸。
尤其是那句“寄不寄到健康都随他”,让王买德更觉得这里面内容的可疑。
在背过刘义真后,他终究没有忍住,悄悄打开一角。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时,整个人却猛地怔住,同时表情也变得异常古怪。
“这......是什么东西?”
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清晰,没有半分临死诀别时的潦草与悲戚。
而王买德看到的那行字赫然写着——
“每个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有外力改变其运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