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让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
修缮城墙、挖深水渠、制造军械、储备木柴......
玄甲军上下,都在全力准备着那场让大家心生畏惧,但却又避无可避的战事!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不过就在刘义真继续统筹物资时,蒯恩却轻轻推开营帐的木门,带着一身秋日的凉意走了进来。
这位从底层背负马刍一路杀到辅国将军的老卒,对军营中的气氛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在刘义真案前站定,抱拳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主公,这两日城中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头。”
“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白日里埋头干活倒还看不出来,一到夜里便都不说话了,只盯着篝火发呆......这么下去,末将怕不等那赫连勃勃来攻,咱们自己便先把自己给细坏了。”
刘义真抬起头来看着蒯恩,却是想起之前兵舍里那些伏在记室督案前,一字一句念着遗书的士卒们,想起那个红着脸要给邻村阿元多写一封信的年轻面孔,心中便已了然。
“我倒是忽略了此事,多谢蒯将军提醒。”
“今夜将之前俘获的那些战马杀几匹,再让随军的乐师把乐器都带上,寻几个会唱的士卒,给大家唱几首相和歌。”
如今底层百姓的娱乐方式虽然匮乏,但不是没有。
最流行的自然是樗蒲、六博、双陆这样的贝者术,但因为刘义真素来不喜这些玩意,所以这股风气在玄甲军却是没有的......至少明面上是没有的。
除此之外,自然便是音乐,尤其是这相和歌。
所谓“相和歌”,不过是在“街陌谣讴”的基础上加些乐调而已,然后歌者自击节鼓与伴奏的丝竹之声契合,如此就成了节目。
汉高祖刘邦偏爱楚地歌谣,乐府便在其中添上楚声;汉武帝刘彻喜欢郑地的曲子,郑声便随之施于朝廷。
如今北方与西域的胡乐沿着河西走廊传入关中,琵琶清脆,筚篥苍凉,这两种便于携带的乐器便也渐渐融入了这起源于汉家民间的音乐之中。
胡也罢,汉也罢,到头来不过是歌者口中一句旋律,听者心头一点共鸣罢了。
篝火在县城中的空地上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将四周的城墙映得忽明忽暗。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刚煮好的马肉和又添补上的狗肉,眼神中终于有了多日以来都没有的神采。
而刘义真没有坐在上首,只是随意寻了处人堆,盘腿坐在了夯土地上,与身旁的士卒挨得紧紧的。
这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率先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唱起了一首《野田黄雀行》。
他的嗓音被连日的风餐露宿打磨得粗粝沙哑,却偏偏与这歌中的悲凉浑然天成——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利剑不在~~~结友何须多?”
而此时身边唯一的文化人李愔也是及时上来帮着刘义真解释:“这是陈留王曹植所作。”
“当年魏文帝曹丕继位后,将曹植的至交丁仪、丁廙二人处死,曹植恨自己无能为力,救不了友人,便含着悲愤写下了这首诗。”
那老卒又唱了下去,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愈发苍凉而高亢。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
“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拔出利剑挑开那困住黄雀的罗网,黄雀振翅直冲云霄,又飞回来向那少年道一声谢。
在现实里救不了的人,便在诗歌里救;
在现实中做不了的事,使用诗歌去做。
刘义真听完李愔的解释,只觉得这诗苦得像是用胆汁泡过的一样......
可围坐在篝火边的士卒们显然听不懂那些陈年旧事里的悲愤与无奈,他们只当是一个少年侠客行侠仗义,救下了落入罗网的黄雀,便一个个拍着大腿叫起好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首,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整个营地中的活人气却是更加旺盛!
那老卒刚坐下,又一个年轻的士卒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的嗓音比那老卒清亮许多,一开口便是一首《羽林郎》,调子欢快而泼辣,与方才那首《野田黄雀行》截然不同。
“这《羽林郎》是汉代诗人辛延年所作。”
李愔的学问虽然不足以和王修、段晖、阚骃这些人比,但与在这里的刘义真等一干武将相比,倒是显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
李愔跟着调子哼了两句:“这讲的是一个叫冯子都的霍光家奴,仗着主子的势去调戏一个卖酒的胡姬,却被那胡姬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正可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啊!”
那士卒唱到高处,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声音像是要把头顶那片夜空都掀开一一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嘞!”
围坐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刘义真也跟着众人一同喝彩。
他既是为那士卒激昂的歌声喝彩,也是为诗中那个敢于反抗强暴凌辱的胡姬喝彩。
那年轻士卒一曲唱罢,目光便落在了人群中盘腿而坐的刘义真身上。
其余士卒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喊了一嗓子“安西将军也来一首”,随即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声!
刘义真连连摆手推辞,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的神色。
他与这些士卒朝夕相处了数月,彼此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唱歌这种事——他还真不在行。
“咳咳,唱歌就算了!”
刘义真站起身来,朝四周的士卒们抱了个拳,脸上挂着讨饶,“我给诸位来一段俳倡如何?”
俳倡便是说书,为百戏之一,因为没有乐器伴奏,全靠一张嘴干讲,远不如相和歌那般热闹。
可刘义真难得愿意开一回口,众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纷纷朝他这边凑了过来。
刘义真清了清嗓子,在满场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话说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
他讲的自然是那部在后世家喻户晓的《西游记》。
只是他记不清原著中那些文采斐然的诗词与章回体对仗,更不记得那些“但见那”“怎见得”的铺陈排比,便只能照着86版电视剧里那一幕幕画面,用自己的白话说出来。
“那孙大圣站在花果山上,放眼望去,只见天边乌云滚滚,旌旗蔽日。玉帝差了四大天王,协同托塔李天王并哪咤三太子,点齐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要将这花果山踏为平地!”
刘义真一口气说到这里时,才忽然发觉不对劲。
原本嘈杂的篝火周围不知何时已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时连那些原本在别处听相和歌的士卒也顾不上那边了,一个个端着碗、抱着腿,挨挨挤挤地围拢过来。就连那些个随军的乐师干脆把琵琶和筚篥都搁在膝上,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往这边来凑。
“然后呢,安西将军?孙大圣怎么样了?十万天兵天将打他一个,他打得过吗?”
一个看着颇为年轻的士卒终于憋不住,脱口问道。
刘义真本已觉得天色太晚,到了该收尾的时候,所以想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来当一回断章狗。
可当他借着篝火的光亮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时,却终究有些不忍心。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恐怕再也听不到明天的故事了......
如果不讲下一段,那孙行者在他们的心目中,或许永远只是那个只知道小打小闹的弼马温,而不是那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齐天大圣。
他将那句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自然是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刘义真站了起来,随手从旁边起一根木棍,人站的顶天立地,就好像他手中的那根便是十万八千斤的“如意金箍棒”一样!
“孙大圣站在花果山之巅,迎着那十万天兵天将,将手中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他仰天大笑,说——‘俺老孙在此,便是十万天兵,又能耐我何!''''
“惹急了,那俺便冲上天去,打入那凌霄宝殿,将那玉帝老儿屁股下的龙椅抢来坐坐!”
周围的士卒听后,一个个脸色涨的通红!
“好!”
“好!”
“当真好一个孙大圣!”
十万天兵又如何?
玉皇大帝又怎样?
便是这天压下来,也要将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一时间,全部玄甲军士卒几乎都是莫名的躁动起来!本来的疲惫与紧张却全部都是一扫而空!
其余士卒只是感慨孙大圣,而文化人李愔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刘义真。
“佛祖呐……………”
“要是安西将军早生两百年,那还有那陈留王曹植有什么事啊?”
至少,刘义真讲的这段,在李愔的心目中,艺术成分很高很高!
要问具体有多高?
大抵,是比众人头上这层压着的天还要高上几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