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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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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一章 道义

    赵伯符原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忽然猛地一拍案几,整个人从榻上跳了起来!

    他指着王买德,声音都因难以置信而劈了叉,那张面孔也是被涨得通红样:“一派胡言!关羽......关羽怎么可能这般打仗?他一生忠义,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反复无常的事?又怎么可能用刘封的头颅去取信魏武?你!你这分明

    是信口雌黄!”

    王买德还未开口,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刘义真却已从案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起身,满堂宾客的目光便尽数被他吸引了去。

    刘义真看着气急败坏的赵伯符,微微叹道:“表叔,打仗就是打仗,又不是在讲《左传》里的那些圣贤故事。”

    “沈庆之方才同样说了‘假如魏武赶到襄樊”的话吗?同样是用假设来推演,为何他的假设便是高瞻远瞩,王买德的假设便成了一派胡言?”

    赵伯符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便索性指着王买德,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口吻梗着脖子说道:“可这打仗,难道就一点道义都不讲吗?”

    此言一出,满堂沉默。

    片刻之后,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老将们一个个别过头去,或端着酒杯假意饮酒,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就连端坐上首的赵之也以手扶额,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直视的无奈与尴尬。

    刘义真看着赵伯符那张激动的面孔,本来心头那丝被挑衅时生出的不悦和不满,竟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位表叔可能真的不是坏——他只是单纯地有点憨直......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赵伯符那双犹自写满不忿的眼睛:“孔子曾言: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孟子也曾言:春秋无义战。”

    “行军打仗,自然要注重操守,比如不杀降卒,不无辜,不毁宗庙,不夺民田——这些都是圣人教诲,不可偏废。”

    “但我之前在《子路》中还读到过孔子的另一句话,叫做‘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这话的意思想必表叔也知道—————若是平日里不教导百姓作战的技艺与窍门,而是让他们仓促应战,那便等同于将他们白白抛弃给了敌人。”

    刘义真又是一声叹息:“兵者,诡道也。”

    “若敌人已经用上了龌龊手段,背信弃义在先,那自己难道还要恪守君子之道,束手待毙吗?”

    “若是如此,那不是仁德——而是将麾下士卒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自己的一己虚名之上。”

    “汉末襄樊这一战,是孙权先背信弃义,撕毁了孙刘两家共同抗曹的盟约,命吕蒙与陆逊偷袭江陵......既然是他先不讲道义的,那又如何能责怪别人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呢?”

    赵伯符张了张嘴。

    此刻被刘义真这般条理分明地引经据典驳回来,他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可就在他气闷时,刘义真的语气却忽然一转。

    “但表叔方才那番话,却也使我心生敬重。”

    赵伯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彻底懵了。

    刘义真这是在...………夸他?

    这小子莫不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吧?

    可他抬眼看去,却见刘义真面上没有半分戏谑与嘲弄之色,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与坦诚。

    而满座老将和赵之的目光也一并落到了刘义真身上,不知刘义真要说些什么。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虽然兵不厌诈,但这天下,终究还是需要道义的。”

    “当年泓水之战,宋襄公因为遵循道义,让楚军渡河后再与之作战,结果遭到大败,因而被世人耻笑。”

    “但殊不知,昔日宋襄公组织诸侯会盟时,楚成王曾埋伏甲兵,抓住宋襄公侮辱,并挟持宋襄公率军攻打宋国都城睢阳。”

    “但宋人却不理会楚成王的要挟,而是拥立宋襄公的庶兄公子目夷为君,继续抵御楚国。”

    “楚成王见宋人如此,只能放回宋襄公,而且夷也心甘情愿退位,继续为臣,将宋国国君的位置还给了宋襄公!”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屏息凝神的老将们面上一一扫过。

    “后人都以为宋襄公愚蠢,可他们却忘了——就是这样的宋襄公,却能受到宋国国人的爱戴,能受到宋国大夫,也是孔子七世祖的正考父的崇敬。”

    “而宋襄公自己最终也寿终正寝,安稳逝于自己的寝宫当中。”

    “反倒是那个以诡诈之道纵横天下的楚成王呢?他最后却是被自己的亲生太子给逼的自尽,甚至在临终前想吃一口熊掌都不能吃上!这便是二人的下场啊!”

    “却不知......当年楚怀王被张仪蒙骗,被秦人扣押的时候,那些楚国的臣子百姓们,有没有怀念过被他们欺辱的宋襄公呢?”

    他缓缓转过身来,正面对上赵伯符那双满是惊愕的眼睛。

    “道德一旦滑坡,便是没有底线的,这也是圣人教导我们需要心怀仁义,遵循道义的原因。”

    “正因为当年的楚成王胜利了,所以后来秦人才能欺骗楚人,以商於六里之地换取齐国和楚国的断交,让楚人自己品尝当年的恶果。”

    “所以表叔方才说的话,其实是对的。”

    “倘若这天下之人,个个都是表叔这般磊落坦荡的性子,倘若这天下之人,个个都像关羽那般义薄云天————那王买德方才提出的战术必然要被唾弃!”

    “可如今这世道,更多的却是楚成王那样的人,更有甚者连对着洛水指天发誓的承诺都可以随手撕毁!所以才使得国家与百姓遭此不幸!”

    “表叔说打仗要有道义,这话自然没有错。”

    “可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如果敌人已经用了龌龊的手段,而自己还要坚持仁义,那却是愚蠢了!”

    刘义真此时也是有些惋惜。

    “当然,我终究还是更喜欢表叔这样的人啊......只可惜,唉!”

    赵伯符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年纪也仅仅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片刻后,赵伯符的脸上更是升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你,你......哼!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切!算你赢!算你赢便是!真是的!对弈便对弈!说这些话做什么!......”

    说罢他竟有些仓皇地转过身去,连自己的佩剑都忘了拿......自然,也就顾不得什么沈庆之了。

    沈庆之站在那里,看着赵伯符仓皇离去的背影,那张素来沉稳如磐石的朴实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茫然无措的神情。

    他有些迷茫的四处张望,却正好撞上刘义真也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来!弘先!过来!”

    刘义真抬手在身旁那个空出来的坐席上指了指,脸上的笑容活像是诱骗小女孩的怪蜀黍。

    因为就在王买德与沈庆之对弈的过程中,他终于想起沈庆之是谁了——

    五朝元老,刘宋柱石!

    帝国之壁,武毅之姿!

    不但数次平定国内的蛮族,同时还屡次北伐,平定内乱!

    但可惜,刘义真之所以能记得沈庆之,倒不是因为他的功绩,而是因为沈庆之也是整了个大活………………

    沈庆之一直活到了刘子业继位,当时的辅政大臣柳元景等人因刘子业残暴昏庸,密谋废黜刘子业,并将此事告诉沈庆之。

    结果沈庆之因为太过忠心,便将此事告发给刘子业。

    后来刘子业诛杀柳元景等人,进封沈庆之为侍中、太尉......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虽然沈庆之抽象了些,但也不至于让刘义真记住他。

    真正让刘义真难的是,就在沈庆之告发后的同年,刘子业便命沈庆之之侄沈之送药赐死沈庆之。

    而沈庆之不肯服药,他的这位好侄子沈之使用被子将他闷死,终年八十岁.......

    和沈庆之比起来,就连宋襄公都算是阴诡之人了......

    所以此时看着和木头一样的沈庆之,刘义真只觉得既是唏嘘又是好笑。

    “不过好在,我来了。”

    有些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而就在此时,上首的赵伦之终于说话了。

    “车士这番话,说的倒真是震耳欲聋。”

    “你的年纪虽小,但确实是给伯符上了一课。”

    感慨过后,赵伦之也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但是有些话,车士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嗯?

    什么话?

    见刘义真眼神清澈,赵之都有些无奈。

    “自然,便是那什么水啊啊的事......”

    刘义真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事啊!

    主要在关中没人管他,所以蛐蛐司马家的事情多了,以至于他又差点忘了,如今终究还是晋室司马家的天下......

    “啧!”

    刘义真有些不满地砸了一下舌头,但还是很乖巧地朝着赵之行礼:“爷爷的话,我记下了!”

    赵伦之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周围心思各异的一众老战友,也是微微叹气。

    “好了!接着奏乐便是!”

    “有些事情,我待会再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