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身不由己
刘义真照常吃喝,又与赵之聊了些家常闲话,赵之也是彻头彻底的南人,没有见过秦陇风情,所以对关中颇为好奇,问了许多许多的问题。
刘义真一一答了,语气随意而温和,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沙盘赌局从未发生过一般。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他便识趣的起身告辞,带着段宏、王买德,以及那个尚在茫然中没回过神来的沈庆之一同退出了厅堂,不再继续叨扰。
待刘义真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赵伦之脸上那副慈和的笑容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悄然敛去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两侧挥了挥。
那些乐师以及端着酒壶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仆从,便如同得了军令一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厚重的木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回响。
方才那觥筹交错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被戳破的虚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沉甸甸的肃穆。
赵伦之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从在座那些老将们的面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与他相识何止十年?
当年在京口起兵时他们便在一起,挤在马厩里取暖,挤在兵舍里过夜,捧着各自冻得通红的脚丫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日……………
后来跟着刘裕南征北战,从灭孙恩到平桓玄,从讨刘毅到伐司马休之,身边人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能活到今日还坐在这襄阳城中的,无一不是可以将生死相依的老兄弟?
可此刻,这些老兄弟们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谁也不肯率先开口,谁也不愿与他对视。
赵伦之终于还是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谁都不说话了?尔等的舌头都让那狸猫去了不成!”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声音更是带着几分恼怒:“伯符那孩子,性子是急躁了些,心思也浅,可他做不出来这等蠢笨的事情!”
“你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管你们叫了二十几年的叔伯!?你们怎么忍心将他当枪使?嗯?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伦之的手掌猛地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震耳的巨响。
案上的杯盏齐齐跳了一跳,酒液从杯中溅了出来,在漆案上涸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那些老将们本就心虚,被这一掌拍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厅堂中便这般安静着,只有赵之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来回游荡。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坐在末席的一个老卒,须发已大半花白,脸上横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走起路来右腿还微微有些跛。
他没有正面对上赵之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缓缓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然后仰起头来看着赵之,却是直接痛哭起来。
“后将军!我等并非有意要坑害伯符,更不是存心要与那宋公之子结仇………………您是知道我们的,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宋公从京口一路打上来的?我们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狼崽子,不
是故意要让您为难!”
“可宋公此番的命令......一口气要裁撤这么多将佐,这么多官吏!却是实在让我等害怕!”
“若此番当真被裁撤下去,不能在军中继续任职,不能跟在将军身后博取功勋,那我们一辈子的心血,便全都白费了!”
“当年跟随宋公,跟随将军,不就是为了能给儿孙讨个蒙荫吗?而且我等的出身门第又不高,却不知儿孙将来要受怎样的委屈!如此百年之后,只怕连血脉祭祀都会断绝啊!”
厅堂中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缄默不语的老将们,此刻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了。
有人悄悄攥紧了膝上的拳头,也有人别过头去望着灯罩里摇曳的烛火,眼眶却已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他们走到今天,有哪个是怕死的孬种?
但这世上,总有东西,却是比生死更重!
倘若不趁着这个就会给儿孙争取些殊遇,那在这个门第之见如此之深的时代,他们的血脉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赵之看着跪在地上那个老泪纵横的袍泽,夜也是沉默了许久。
他那张被风霜与岁月反复打磨了数十年的苍老面孔上,方才那股恼怒此刻已悄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无奈的疲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宋公三平荆州,前前后后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你们数过没有——平桓玄,讨刘毅,伐司马休之,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哪一次不是把荆州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就连宋公的女婿徐逵之都战死在那破冢!让我那甥孙女早早就守了寡!”
“包括你们的乡邻!同僚!死在这荆州的人难道还在少数吗?”
此时赵伦之眼中同样是有泪光闪动。
“还有晋室南渡这一百年来,荆州这里又出过多少乱子?”
“王敦、陶侃、桓温、桓玄——哪一个不是从这座城里起兵发难的?”
“如今宋公的子嗣尚未长大成人,老夫又已是这把老骨头,若是再过两年老夫也眼睛一闭两腿一蹬就这么去了,这荆州再落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手中,难道到时候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战事再起吗?”
“你们,你们……..…”
国与家,究竟哪个更重?
赵伦之是刘裕的亲舅舅,是使持节、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的雍州刺史,是朝廷封的后将军,按说这些话他应该说得理直气壮!应该说的冠冕堂皇!
他应该拍着桌案告诉这些老兄弟们要以国事为重!要舍小家为大家!
可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曾经为他挡过箭、替他挨过刀,与他一同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袍,那些话便如同梗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良久之后,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可你们,也不该去为难车士!”
“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他眉骨上那道疤你们方才都看见了!你们怎么忍心去针对他?”
“而且他方才在席上对你们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他一口一个叔伯地叫着,真心实意地以为你们都是英雄!但你们呢?嗯?”
堂中鸦雀无声。
那些老将们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连方才那个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卒也止住了哽咽,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肩膀微微发颤。
赵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终究也不忍再多说什么了。
他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睛一一
“宋公强干弱枝,削减荆州官吏,已经是明文发旨的国策!我虽然不懂事,却也明白一旦旨意都出了,想让尚书省将这东西撤掉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尔等放心,我自然不可能不管你们的!”
可虽然这样说着,赵伦之的表情却是愈发的忧愁......
“给,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从宴会厅堂离席之后,刘义真并未直接回房歇息,而是转身便钻进了庖厨,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便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漆盘走了出来。
盘中那条荆州鲜鱼被炸得金黃酥脆,鱼身弯曲如跃龙门之姿,上面覆着一层细如发丝的焙面,面丝在滚油中炸过,根根蓬松酥脆,再浇上一勺浓油赤酱的酱汁,香气便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霸道得让人舌根发酸。
“今日倒是辛苦你了。”
刘义真将那盘鯉魚焙面搁在王买德面前的案上,算作今日的答谢。
王买德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酱汁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化去了油炸的腻感,他嚼了两下,那张连日赶路而瘦削了不少的圆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陶醉与满足。
他咂了咂嘴,又夹起一撮焙面蘸了蘸盘底的酱汁送进嘴里,酥脆的面丝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混着酸甜浓郁的酱汁,让他的五官都舒展开来,仿佛一颗被泡开了的枸杞。
莫名其妙跟着过来的沈庆之站在一旁,看看王买德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又看看刘义真那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那张朴实无华的面孔上写满了茫然与不知所措......
刘义真见他这副模样,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而自然:“没事,你在我这儿与在我那表叔那儿任职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睡睡,平日里帮忙处理些文书即可,不必多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沈庆之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你是出自吴兴沈氏?”
沈庆之微微躬身:“回将军的话,正是。”
刘义真又问:“那你认得沈田子吗?”
沈庆之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沈将军与下官确是同族,皆出自吴兴沈氏。只是下官这一支,与沈将军那一脉的血缘已是极远......而且到了下官这一代,早已是家道中落,只能自己躬耕垄亩,勤苦自立罢了。”
说到这里,沈庆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压低声音像是在主动交代什么亏心事:“将军,下官还有一事须如实报——下官其实目不识丁,从小没读过书,所以这文书的事,实在做不来。还请将军另择贤能,免得误了军
务!”
刘义真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沈庆之。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后世的刘宋柱石、五朝元老,竟是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
刘义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事情荒唐得有些好笑——不识字还能在荆州军中混到宁远中兵参军的位置,还能在沙盘上与王买德斗得难分难解,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了,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帅才!
不识字都这么厉害,若是识了字,多看些兵书,那还不得起飞吗?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长安时,王修逼他读书的模样,于是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庆之见他笑了,还以为刘义真是觉得他出身低贱或才能不足而轻视他,所以心中反倒轻松了几分。
他微微躬身,正要趁热打铁,说自己既然不识字又不会文书,那不如将军您还是将我放回赵将军那里去吧.......
可他话还没出口,刘义真便已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对他说道:“无妨!”
“但从今日起,便由我亲自教你读书认字。”
沈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