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三章 当着人家面叫主公
在襄阳滞留三日,将人马粮秣重新整饬了一番之后,刘义真便要继续南下,前往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江陵。
说来也是有些微妙,按照朝廷如今的行政划分,他脚下这座襄阳城其实并不属于荆州,而是雍州地界。
早在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为安置从关中南逃而来的大批流民,朝廷便在这襄阳城中侨置了一个全新的雍州。
侨州这种东西,本就是衣冠南渡后的特殊产物,设立之初不过是为了安置流亡的北方士民,维系他们对故土的地望认同,同时向天下宣示朝廷收复中原的决心。
这些侨州起初并没有实际的土地和人口,不过是纸面上的州郡。
但在政治上你可以唯心,在生存上却绝不能唯心。
朝廷不给土地,但人却总要吃饭,总要土地耕耘,于是侨民大户们便只能不断侵占原本州郡的土地与户口。
可偏偏,这些侨人拿的是不负担国家调役的“白籍”,即便是有过几次土断,但革自己命这种事,向来却都是收效甚微。
如此,就让本就因门阀政治而捉襟见肘的晋室财政因此愈发困顿。
朝廷多次试图合并郡县以增加财政收入,将许多州郡县被裁并。
可奇怪且诡异的是,在裁并的过程中,朝廷又往往把一些南方原有的郡县划拨给侨州管辖,使得一些原本只是空壳子的侨州反而拥有了实实在在的辖地,使其成为了真正的行政区划......
这样不仅没有彻底消除侨州这个畸形的产物,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让晋室的行政版图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而随着刘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数次北伐中原大片故土重新收入囊中之后,这些州便彻底乱了套。
朝廷曾在京口设置侨州徐州,可当真收复了徐州故地之后,天下便有了两个徐州,只能将北面的称作北徐州,而将京口的称作南徐州。
雍州也是同样的道理。
从前在这襄阳城设立雍州侨州本没什么毛病,可随着刘裕北伐攻占关中,夺回了真正的雍州故地之后,两个雍州同时存在,反而成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行政冗余。
甚至刘义真此前担任的便是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而赵伦之担任的也是雍州刺史.......
虽然同样是雍州刺史,可这两个雍州却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是在关中,另外一个则是在襄阳。
所以严格来说,刘义真这个被刘裕新近任命为镇南将军、南郡相、都督荆州诸军事的人,如今没到自己的辖地,本不该在襄阳停留这么久。
在刘义真走时,赵伦之却是领着麾下文武在襄阳东侧的汉水码头为刘义真送行。
他此次不仅亲自送行,还备下了丰厚的程仪,用他的话说,这些都是他这个舅爷爷和那些长辈们的一番心意。
刘义真本是不愿收的,可赵之却直接将那几箱礼物塞进了船舱,语气强硬。
刘义真推辞不过,只得全部收下。
让刘义真有些意外的是,在送行的队伍末尾,竟还有一个人——
自己那位表叔赵伯符也来了。
只是他站得远远的,高大的身形隐在人群后面,既不说话,也不上前。
刘义真远远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不过是碍于赵之的面子才来凑个人数,并不打算与自己说话。
直到船工解开了系在码头石柱上的缆绳,大帆被夏风吹得鼓胀起来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从码头上一跃而起,重重落在船舷上,将整艘船都震的晃了两晃。
跳上船的赵伯符也不理会周围船工们惊愕的目光,径直掀开船舱的门帘钻了进去,又将门帘严严实实地重新拉下,动作相当迅速。
船舱内的刘义真见他这副阵仗,也是忍不住打趣道:“表叔这般架势,难道也要随我一同去江陵不成?”
“哼,谁要与你同行!”
赵伯符劈头盖脸便是一句硬邦邦的回怼。
他转过身去确认了一遍门帘有没有拉严实,这才回过头来,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仍旧透着一股子焦灼的语气说道:“我长话短说!之前的事——”
刘义真则是忽然笑了起来。
他靠在船舱的木壁上,将双手枕在脑后:“表叔是想说——之前那日在宴席上,表叔是不忍心看着那些跟随了舅爷爷多年的老将被朝廷裁撤,所以才想让我难堪?”
赵伯符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那张面孔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慌与羞恼,就连声音都因被戳破心事而劈了叉:“你怎么知道?谁给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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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表叔觉得我还能从关中活着回来吗?”
刘义真撇了撇嘴。
“不过照我说,你们不愧是打仗的,这主意出的实在是太糟糕了,当真一点心眼子都没有。”
赵伯符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开口,不过声音里却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才有的坦然。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那些人,不止是我的叔伯!更是老将!是功臣!我虽然也理解宋公削弱荆州是为了江山社稷的长远考量......可对这些人而言————若是在这个时候被裁撤或者调离,未免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我就想,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向宋公,向你爹求求情,多护着这些人一些?”
刘义真眉头微微一挑:“表叔要我怎么护?”
赵伯符见刘义真没有直接拒绝,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语速也立即加快了几分!
“简单!你到了江陵就知道了!那荆州属吏究竟有多冗杂,你没有亲眼见过,我却是见过的!”
“而且里面多是些靠着世家门第混进来的酒囊饭袋!正儿八经的政务不会,一个个吹嘘遛马、贪污受贿的本领却是厉害的很!若是你能多裁去些那些文官,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让给襄阳这些军吏转过去,不是也算完成了宋公
交代给你的任务吗?”
刘义真哑然失笑。
感情他这位表叔今日纡尊降贵地跳上他的船,还神神秘秘地拉下门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就是想让他多弄下去些江陵的文官,把那些萝卜坑空出来,留给襄阳这帮老卒去填。
他抬起眼来看着赵伯符,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表叔这是在求我?”
“求你?哼!”
赵伯符的面孔瞬间涨得通红!
“不帮便不帮!我何时求过你!我又如何需要求你!"
“还有!你可知那些人送你的礼物有多贵重?他们平日里又没有额外的进项!给你送的又是好东西,甚至要花费他们一个月的俸禄!还有我给你专门找的那件金丝裲裆衫......算了!哼!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他作势便要拂袖而去,可身子转过去了,腿却一步都没往外迈…………………
刘义真见状赶紧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赵伯符的袖口。
“表叔啊,有什么话敞开说便是了,何必遮遮掩掩?”
“我问你,那荆州属吏当真都是尸位素餐之辈?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此事当真,那我自然也会彻查。”
赵伯符继续冷哼一声,不过给了台阶他也是真下,直接就甩给刘义真的手,然后回到船舱里面。
他重新坐回座位,同时抬起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现在就能给你报出十个以上的名字,全部都是巨贪!!”
“行!那你报!”
刘义真将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
赵伯符瞪了一眼刘义真。
现在能在荆州当上属吏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各家士族的子弟,门第盘根错节,关系千丝万缕,他怎么可能就那么直愣愣地把人家的名字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出来!
不过赵伯符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附到刘义真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了几个名字!
说完之后,他也是愤恨的将打击面扩大到整个文官群体:“这些文官属吏,当真没一个无辜的!真应该将他们都抄家杀光!”
刘义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位表叔不光是脑子有些不太灵光,这世界观和方法论似乎也存在相当严重的问题.......
如果杀贪官就能止住贪腐,那后世的大明朝应当是最清廉的王朝了吧?
可他看着赵伯符那张愤慨得近乎赤诚的面孔,忽然又觉得,这股子气里藏着的东西,倒比建康城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龌龊勾当的高门士族要干净得多。
赵伯符自是不知刘义真此刻在想什么。
他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觉得浑身舒坦了几分,直接站起身来,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刘义真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其实能看出来,你是真的上过战场,经历过血战的!所以那些战事还有斩杀那匈奴太子赫连琐的事情应当也不是假的!你肯定敢杀人!”
“我如今马上要上任竟陵太守,去那里平定蛮族。你若是在江陵要杀人,可以派人过来寻我!到时候我借你兵!”
刘义真嘴角抽动了一下:“应该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刘裕派他来,可不是让他来将荆州搞的一团糟,而是让他在维持稳定的情况下削减荆州官吏的。
若是动了军队,恐怕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伯符不屑地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丫的懂什么?
他撂下这句话之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去,将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船舱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沈庆之身上。
这一次,他那双素来跋扈张扬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歉意。
他走到沈庆之面前,语气却是与和刘义真说话时完全不同,充满了柔和与温情:“弘先,唉——当真是苦了你了。”
“当时我也是没办法......唉!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不但没有损了刘义真的威望和面子,还将自己的智囊沈庆之给白白输了过去……...一想到之前发生的混账事情,赵伯符自己就想先给自己两个耳光!
沈庆之赶忙站起身来,双手连连摇摆。
“将军千万不要这么说!主公待下官极好,这些时日他不仅每天都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给下官吃,还亲自教下官读书识字!将军您知道吗?如今不过才过了三日,我却是已经能写十个大字了!”
赵伯符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唇抽搐了几下,然后却是从牙缝里面吐出两个字——
“主公?”
沈庆之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为真切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对啊!是主公亲自在教下官!”
“主公待下官极好,亲自一笔一画的教下官不说,还不厌其烦的将那些字一遍一遍念给下官听!昨日念的晚了,下官与主公还同睡一榻呢!”
“另外,主公做的餐食也十分好吃,许多下官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可惜如今下官要随主公前往荆州,不然下官一定按照主公的手艺做菜给将军吃!"
赵伯符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怨起来。
那目光里的愧疚与关切如同被一阵冷风吹过的烛火般悄然熄灭......
他看着沈庆之那张因学会认字而发自心底高兴的朴实面孔,再看看一旁满脸揶揄的刘义真,突然再次冷哼一声,然后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转身便掀开门帘大步朝船舱外走去,靴底在木板上踏得咚咚作响。
老实人沈庆之顿时慌了神,站起身来想去追,又不敢迈步,只能满脸茫然地看着刘义真,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解:“主公,这,这是怎么回事?赵将军他这是为何?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了下官?”
刘义真望着赵伯符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属于赢家的弧度。
“没事,他犯病了!不必理他!”
“段中兵!准备开船!”
“这次去江陵,恐怕有的是事情让咱们忙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