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最后刘义隆挑选的地方,是云梦泽。
刘义真也没有食言,在江陵城中歇了不过两日,便又带着几个弟弟与女眷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那片在后世早已消失不见的广袤胜地。
车队穿过江陵城门时,守城的士卒早已见怪不怪,连禀报都懒得禀报了——反正禀上去也没人管,那位镇南将军该出游还是会出游,谁也拦不住。
而就在刘义真一行人在云梦泽中泛舟钓鱼,好不快活之际,江陵城中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张邵在接到刘裕那道措辞严厉的亲笔书信之后,便如同被人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收起了自己所有杂七杂八的心思,专注做事。
此前他之所以处处与王昙首商议,除了自己的小心思,同时也是碍于琅琊王氏的脸面,不愿将事情做得太绝,免得日后在朝堂上不好相见。
可如今刘裕白纸黑字将专断之权交到了他手中,又用那般严厉的口吻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便再没有任何顾忌了。
裁撤,必须裁撤!
冗员?一个不留!
那些此前被王昙首与王华以种种理由保留下来的人情名额,那些在名单上被反复拉扯,最终靠着门第与关系勉强留任的官吏,如今在他重新拟定的裁名单上,被一笔一划地,毫不留情地划去了大半,只留那些有真才实学的
官吏。
这可苦了那些此前已被王华和孔甯子暗中许了“内定名额”的官吏们。
他们本以为名单既已上报,自己的位置便算是稳了。
谁知张邵此番杀了个回马枪,第一个挨刀的就是那些靠关系而非靠政绩保下来的人。
这些人一听说张邵正在重新拟定名单,顿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坐不住了。
可他们不敢直接去找已经疯了的张邵求情,便只能再次涌向王华与孔甯子的府邸,送礼的送礼,托话的托话,求这两位此前收了他们好处,如今却被收回了权柄的主簿与参军再想想办法。
王华本就因为张邵独揽大权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又被这些人堵在府中聒噪不休,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他阴沉着面孔朝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官吏们说道:“我能如何?如今宋公的命令可是白纸黑字下了来的!你们是想尝尝宋公的宝剑是否还锋利吗?”
那些官吏被他这句话吓得齐齐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吾剑未尝不利”这种话,显然不是他们敢说出口的......
孔甯子坐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问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张邵在荆州胡作非为,让他将这么多贤良全都罢黜吗?”
“不然还能如何?”
王华一样恨的咬牙切齿!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财物——琅琊王氏累世公卿,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不曾见过?那些荆州官吏送来的打点,在他眼中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钱罢了。
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的名声!
王华素来自视甚高,自问论才学论能力,他不比任何人差!
可这些年来他在朝中的声望却始终比不上出身陈郡谢氏的谢晦,甚至就连琅琊王氏内部,他也比不上王弘、王昙首兄弟。
如今好不容易在荆州捞到了这桩裁撤属吏的大差事,本以为可以借此露脸......谁成想现在脸没露出来,倒是将屁股露出来了!
如今事情办,那些送了礼的官员会如何在背后议论他?那些建康的同僚们又会如何议论他?
到了他这个级别,面子往往比钱财更加重要!
丢了面子,便是丟掉了一切!
孔甯子那双狭长的眼睛转了又转,忽然将身子凑近王华,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王华起初还是那副眉头紧锁,满脸不悦的模样,可随着孔甯子的话一句句落入耳中,他面上的阴霾竟渐渐松动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微光。
他看着孔甯子,也是轻轻点头。
“倒是......可以一试!”
这日,张邵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乘坐车驾返回自己的府邸。
他做事虽然谨慎,但却素来豪奢,排场极大,光是随行的仆从卫便有上百人之多,车驾的卤簿更是极尽铺张——前后数十面旌旗猎猎翻卷,车前车后的仪仗足有数丈之长,蹄声与环佩之声交织在一处,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避
让。
远远的,行来一辆羊车。
那羊车极为简朴,随行的也不过区区两人,与张邵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形成了鲜明对照。
羊车在道旁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从中走出的不是旁人,正是荆州主簿王华。
他缓步走到路边,竟朝着张邵那浩荡而来的车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端正而郑重,仿佛在路边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贵人。
张邵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远远望见王华这副姿态,心头便是一惊。
他太了解王华了——这个人眼高于顶,平日里便是见了自己也只是微微颔首,何曾这般郑重其事地站在路边行礼?
于是张邵赶忙命车夫停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王华面前,一把扶住他的双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慌张与困惑:“子陵!这是何故?你我同朝为官,品秩相当,何至于行此大礼!”
王华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极为无辜的目光看着张邵。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张邵一番,然后才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语气问道:“怎么是茂宗呢?”
他转过身去指了指张邵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车队与仪仗,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叹与艳羡:“我远远望见这车驾的卤簿如此奢华,阵仗如此浩大,还以为是哪位殿下出行至此,所以特地停车行礼呢!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茂
宗你啊。”
张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屈辱的青白交加!
王华......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王华!你今日为何要这般对我!”
张邵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写满了被同僚背刺之后才有的屈辱与不甘。
可王华却不理会他,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多说,只是整了整衣袖,重新坐回那辆简朴得近乎寒酸的羊车之中。
羊车吱吱呀呀地掉了个头,朝来时的方向缓缓驶去,留下张邵一个人站在他那辆华丽得过了头的云母车旁,攥紧双拳,死死瞪着王华的背影。
而另一边孔甯子的动作更快。
王华这边刚演完这出戏,他那边便已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地写好了弹劾张邵的公文,将张邵逾制僭越,排场奢靡的种种罪状一条条一桩桩地罗列得清清楚楚,然后以加急文书的形式送往了建康。
公文一到台城,建康的御史言官们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往尚书省。
刘裕虽知道这是王华搞的鬼,但规矩就是规矩!就和他之前不得不召回刘义真一样,显然却是也不得不顺着御史们的话头,将张邵召回建康另行任用,同时任命王华为荆州司马,并行荆州府事。
“哈哈哈哈哈哈!”
事成之后,王华与孔甯子几乎是弹冠相庆。
他们在孔甯子的私宅中摆下宴席,觥筹交错之间,王华那张素来倨傲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与酣畅淋漓。
孔甯子更是将手中的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一边哼唱着时下在建康流行的《前溪歌》,一边晃着脑袋打着节拍,那副模样活像一只终于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如今没有了张邵掣肘,那镇南将军又是个只知玩耍的纨绔子弟!如此,荆州大小事务尽归吾等啊!”
“哈哈哈哈!”
可就在孔甯子唱到最得意的那几句时,宴席厅堂的门扉忽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而震耳的巨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门轴吱嘎作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厅堂中所有的丝竹管弦在这一瞬间齐齐哑了火,乐师们的手指在琴弦上,妓女们的裙摆还旋在半空,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槛处。
来人身着一件颜色艳丽张扬的绯红圆领袍,袍角被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头上戴着那顶棱角分明的黑色幞头帽,腰间那柄大夏龙雀在厅堂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渗人的寒芒。
来人不是刘义真还是谁?
在他身后,段宏与王买德皆是顶盔甲,腰间佩刀,手中高举火把,将整个门口映得如同白昼。
王华与孔甯子万万没有料到刘义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席此刻已是鸦雀无声,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孔甯子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膝上的酒盏滚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近乎骇然的声音喊道:“镇南将军!此乃私宴!非公事之所!携甲兵闯入此处,却是为何!”
刘义真看着孔甯子那张因惊骇而微微扭曲的面孔,缓缓绽开了一个极为温和容的笑容。
“孔参军,有人检举,说你因裁撤官吏一事,收受了大量贿赂。
“今日,恐怕要劳烦您自证清白了。”
刘义真随即便朝后方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搜!”